时间很快到了周五。
核心区的一处会议室内，盖尔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桌上摆着三套路线方案，纸质件。盖尔在上面用红笔做了标注。停步点、视线死角、外围高点，每一处都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时间窗口的估算数字。
李安靠在一边墙上，扫了一眼那些标注。
盖尔做足了功课。
一位装束得体、样貌俊朗的青年踩着点走进会议室。时间不早也不晚，像是被钟表咬准了边缘。
他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两位大人的行程已经确认。”青年双手叠放在桌上，语气诚恳，“参观将于明日下午两点开始，预计三小时。还请锡安方面做好相应安保部署。”
盖尔把自己的方案推过去。
“我们准备了三套备选路线，可以在保证参观质量的前提下，对几个高风险节点做出调整。”
“感谢锡安方面的周全考虑。”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路线图。
视线停留不到两秒。
随后，他重新看向盖尔。
“不过殿下对此次参观路线已有明确期待。调整恐怕会影响已有安排。”
盖尔的手指按在路线图边缘。
“备选方案B保留了主要展区，只对两个外立面停步点做了压缩。”
“感谢锡安方面的周全考虑。”
同一句话。
同一个语调。
盖尔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
李安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没有开口。
这不是协调。
青年坐在这里，不是来讨论路线，也不是来听取建议。他只是以礼貌的口吻，把帝国已经决定好的事情送到锡安面前。
盖尔能做的，不是改变路线。
而是在帝国留下的框架里，尽量减少风险。
盖尔换了个角度。
“目前外围安保的人手压力很大。如果精英区的封锁半径要覆盖到这里，至少需要提前调整三支机动队。”
“帝国方面会全力配合锡安的安保部署。”
“军工厂外立面那段开放连廊——”
“帝国方面会全力配合锡安的安保部署。”
会议室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嗡鸣。
盖尔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倒。
他把备选路线图叠起来，压在手边，没有继续展开。
青年把帝国方的日程表往前推了推，示意盖尔收下。
“如有其他安保细节需要对接，可以在明天之前随时联系我们补充。”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感谢锡安方面的配合。”
盖尔没有动。
青年整理好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室。
门合上后，盖尔沉默了几秒，才把视线转向李安。
“你有没有补充？”
“没有。”李安说，“这里没有。”
……
双子所在的底层套房，灯带是暖色的，和外面的冷白光截然不同。
李安没有等通报，直接进门。
柯内莉亚坐在靠窗位置，桌上有一杯茶，没有动过。西庇阿站在窗边，背对房间，手搭在窗框上。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李安走到桌边，把参观日程表翻到第二页，指出两个位置。
“这里和这里。背景是大面积透明展窗，正对精英区外围复杂地形。按现有安排，每个点停留超过九十秒。”
他把日程表推到柯内莉亚面前。
“九十秒够做很多事。我需要把这两个点的停留时长压缩到四十五秒以内，或者改成移动式参观，不在固定位置停留。”
柯内莉亚看着他指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
“还有第三个停步点。”李安继续，“二楼连廊。左侧是内部展区，右侧是外立面玻璃幕墙，视线完全暴露。建议全程保持移动，不做任何停留。”
柯内莉亚把日程表翻回去，看了一眼整体时间安排。
“你的判断我听到了。”她说，“但参观按计划进行。”
李安停顿了一下。
“理由？”
“如果猎手一直藏在雾里，”柯内莉亚语气平淡，“总要有人站到灯下。”
李安看着她。
“你们在做诱饵。”
柯内莉亚没有否认。
窗边，西庇阿的指节在窗框上微微收紧。那是他在场的唯一动态。
“诱饵这个词不太优雅。”柯内莉亚说。
“但准确。”
“准确不代表完整。”
“风险不对等。”李安说，“如果你说的‘确认’，只是确认死眼的目标是不是你们，那和潜在代价相比，这很不划算。”
“我知道。”
“你把风险带给了所有人。锡安外围部队、帝国护卫、我、以及你们自己。”
柯内莉亚终于抬眼看他。
“所以我雇佣了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杯茶从李安进门起就没有被碰过，茶面早已不冒热气。
李安看着柯内莉亚。
“我认为这个决定的风险超出了合理范围。”
“我听到了你的意见。”柯内莉亚说，“参观按计划进行。”
答案不会变。
李安没有说第三遍。
他把日程表合上，放回原位。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西庇阿。
对方仍旧背对着房间，没有回头。
……
晚上，莉雅的小公寓。
李安把装备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一把联合制式粒子枪，通讯模块，几块轻型防护拼接件，医疗包，以及几枚干扰贴片。
都是商队公开配给的标准装备。
他先处理枪。
手背贴上枪管，室温，冷却状态正常。枪管在安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细小，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放松。
他把枪翻过来，检查能量仓卡口。
卡口有一点磨损，不影响使用。他用拇指压了压，确认咬合没有松动。
通讯模块的卡扣有些接触不良，按了两下才咬合。指示灯亮起，绿色，信号正常。
他把模块放到一边，开始清点医疗包。
绷带两卷，凝固剂三支，局部麻醉贴四片。
都在。
莉雅从房间出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明天要干什么吗？”
李安的第一反应是敷衍。
以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处理的。给出一个足够简单、足够无害的回答，对方不再追问，事情就过去了。
但他想起了那个承诺。
他放下手里的凝固剂，把它放回医疗包。
“明天陪帝国那对姐弟去军工厂，作为随行安保顾问。”
莉雅看着桌上的枪、医疗包和防护件。
“只是参观的话……需要这些吗？”
李安停了一下。
“重要人员的随行安保需要为意外情况做准备。”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倒水。
她知道李安没有撒谎。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慢慢明白了：不撒谎和全部说出来，原来不是一回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莉雅把一杯水放到李安手边。
李安没有抬头，但手停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检查防护拼接件。
莉雅在旁边坐下，拿起之前放在桌角的学院作业，跳转到原来的页面。电子笔在屏幕上动了几下，停住，又继续动。
重要人员总是需要有人随行的。
这很正常。
军工厂参观也应该有安保。
这也很正常。
她把这些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向桌上的医疗包。
凝固剂三支。
局部麻醉贴四片。
如果只是普通意外，需要准备到这种程度吗？
她没有问。
窗外的灯带还亮着，把窗帘边缘染成淡淡的暖色。李安把装备逐件收回背包，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莉雅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你明天……会很晚回来吗？”
“无法确定。”
这个答案很李安。
莉雅抿了抿嘴。
“那回来前，能不能发个消息？”
李安整理背包的动作停了一瞬。
从任务角度看，这不是必要事项。
从风险控制角度看，提前发送行动状态可能暴露节奏。
但在不涉及任务细节的情况下，告知预计回归时间，不会明显增加风险。
“我会的。”他说。
莉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嗯。”
她低下头，重新握住电子笔。
这一次，终于写下了一个字。
……
军工厂外围的一处阴影里，披着黄绿色鳞片大衣的男人正安静地观察着外立面。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军工厂外立面的展窗是斜切设计。下午的光线从西侧打进来，会在金属扶手上形成一段反光带，宽度大约一个手掌。
死眼在心里量了一下角度，把数字记下来。
很多人以为他依赖反光。
人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类成某种简单机制。
但反光只是入口。
真正有用的，是反光里那些别人无法利用的东西：角度的偏差，光线的跳动，材质表面细微到近乎无意义的变化。
死眼有两种天赋。
一种是高效至极的杀戮异能。
另一种，是能从复杂光线变化中提取有效信息的思维。
普通人的肉眼对这些变化几乎没有感知。他的义眼却能提供足够庞杂的数据。那些信息对常人来说混乱到难以理解，但他总能从里面抽丝剥茧，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明知城里有个我，还坚持不改行程。”
他低声自语。
“我要杀的就是这种蠢货？”
短暂的停顿后，死眼又笑了笑。
“还是说，自信到这种程度？”
他已经掌握了明天参观的大致节奏。
不是完整日程，但足够推算。帝国随行人员的调动，锡安外围安防的补强，军工厂临时封控的区域，全都能把路线轮廓勾出来。
三个停步点。
死眼在笔记上标出三个位置，开始逐一评估。
第一个停步点在一楼主展区入口，背景是内部展墙，视线通路需要穿过两层玻璃，折射角度不稳定。
他在旁边写了个叉，划掉。
第二个停步点在二楼连廊。外立面玻璃幕墙，视线干净，原本是很好的确认位置。
但停留时长有变化。
死眼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被人动过。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临时调整。
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做了一个很小的应对——把这个点的时间窗口压窄了将近一半，以为这样就够了。
笔尖停在那个圈上，没有立刻划掉。
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这个变化让事情棘手，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
有人在他的棋盘上轻轻挪了一颗子。
挪完之后，大概还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这种程度的应对，说难听点，有点瞧不起人。
就好像对方觉得他是个只会守着固定窗口等机会的普通狙击手，挪一挪时间，就能把他挡在外面。
死眼把那个停步点划掉。
笔压比刚才重了一点。
第三个停步点在外立面主展窗前。
下午特定时段会形成一段稳定的直射通路。不需要折射，视线干净，停留时长足够。
而且这个点没有被动过。
他在笔记上做了标记，写下时间窗口的起止区间。随后，又顺手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
形状模糊。
像某个人的轮廓，也可能只是手闲。
这次参观是一个高质量确认窗口。
不是最优行动时机。
但足够完成目标部位的最终校准，为下一步锁定做准备。
至于那个动过停步点的人。
死眼合上笔记。
不是麻烦。
还不算。
但猎物会挪棋子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有趣。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风从外立面的缝隙里穿过去，带走几粒细小的尘。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