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东部入口广场,在早上九点整被帝国车队占去一半。
三辆装甲车以标准菱形停靠。随行人员先下车,展开站位,确认外围后,柯内莉亚才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来。
她穿着帝国制式深色外套,领口压得很平整。鞋跟落在混凝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西庇阿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看任何人。
李安站在入口台阶上等着。
他提前四十分钟抵达,把入口到第三停步点的路线走了两遍,用脚步测量了几个需要确认的距离,并在脑内重新标记位置。
没有特别理由。
只是习惯。
盖尔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外围今天加了六个点。换位时间按原计划,第二停步点到第三停步点之间的走廊会有一个三分钟窗口,我的人会在那里。”
“知道了。”
盖尔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帝国随行队伍完成展开。
柯内莉亚已经往入口走来。经过李安身边时,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入口大门方向,步伐匀速。
西庇阿跟在她身后。
经过李安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没有眼神接触,也没有开口。
只是停了半步。
李安没有动,等队伍全部走过后,才跟了上去。
军工厂一楼主展区是一个挑高空间。两侧落地展柜里陈列着各年代武器样品,从灾变前的老式火药枪,到现在的粒子武器,按时间线排开。
展柜玻璃有一些细小划痕。灯光打上去,会在特定角度形成一道浅浅折射。
讲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很稳,介绍词背得很熟。每隔一段,他都会停下来,给柯内莉亚留下提问空间。
柯内莉亚没有提问。
她只是听,偶尔点头,表情维持在一个礼貌的中间值上。
李安站在队伍外侧,靠近展柜的位置。
他在这里站定的时候,脑海里的声音告诉他,他应该站在这里。
几公里外,一处工厂散热口附近的平台上,死眼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脉冲手枪。
他的鳞片大衣颜色变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连体温也被压到接近背景值。
不需要瞄准动作,不需要考虑飞行速度,只要他看见,目标就会死。
今天的目标优先级很清楚。
西庇阿第一。
柯内莉亚第二。
他们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死眼扫过展区内部的人员分布,找到第一个窗口。
然后,他停住了。
有个黑衣安保人员站在展柜旁边,位置正好卡在他设计的反光链角度上。
不是完全遮挡。
但足够让信息获取降低到不可接受的范围。
死眼将目光移开,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两秒。
站位太准了。
准到他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职业直觉,还是对方真的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决定等第二停步点。
队伍移动到二楼生产线观察廊时,走廊里的灯光比一楼暗一些。头顶有一根照明管轻微闪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讲解员正在介绍生产线的历史改造记录,声音在走廊里有一点回响。
李安跟在队伍外侧。
走到观察廊中段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
不是听到。
更接近于“知道”。
他的脚步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随后侧移半步,靠近走廊右侧护栏。
就是这里。
柯内莉亚在前方停下,看着观察廊下方的生产线设备。
西庇阿站在她旁边,视线仍旧在扫周围。
制高点上,死眼重新校准,把瞄准镜对准观察廊方向。
第二个窗口。
那个安保人员又在那里。
刚刚好的遮蔽。
在超高倍率放大的视野里,他的可见范围本就很窄。对方站在护栏旁,靠右,身体微微侧向走廊内侧。从内部看,这只是很普通的随行站位。
但从外部看,它把反光链路径压进了一个无效范围。
两次了。
同一个人。
两个停步点。
两次站在他需要的角度上。
第一次还能说是巧合。
第二次呢?
死眼的义眼微微调整焦距。
他仍然无法确定,对方是算出来的,还是有某种他没见过的手段在辅助。
这个不确定性让他停下来想了几秒。
世界上永远不缺稀奇古怪的能力,尤其是他们这种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见得太多了。
他调整计划。
第三停步点。
单次窗口。
一次完成。
那里的光线最复杂,外立面展窗面积最大,目标停留时间也是全部停步点里最长的。
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死眼重新计算光线角度。
走廊里的照明管还在闪,嗡嗡声没有停。
李安跟着队伍往第三停步点移动。老建筑的金属地面在脚下发出轻微共鸣,空洞,迟缓,像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回声。
他在心里把第三停步点的风险等级往上调了一格。
这里遮蔽物太少了,根本没可能堵得住,只能想办法动态防护。
这里是路线里采光最好的位置,玻璃从地面延伸到三米高处。窗外能看到锡安城区的一段天际线,远处几栋高层建筑的轮廓在上午光线里很清晰。
展窗内侧的地面有一条浅色引导线,标记着参观者的标准停步位置。
讲解员带着队伍走到引导线前停下,开始介绍这片区域的历史背景。
这里曾是锡安最早的工业核心区。
军工厂的选址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延续。
柯内莉亚站在引导线上,看着讲解员,听着介绍。李安则站在队伍外侧。
他感觉到了危险,比前两次更明确。
他准备调整站位。
可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都别做。】
李安的动作停住。
他试着改变倾向。
往左半步。
压缩展窗方向。
或者直接中断参观。
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都别做。】
第一次,它给出了这种指令。
与此同时,死眼完成了今天最后一次校准。
那个安保人员第三次出现在视野里,依旧试图压住角度。
但这次不完整。
尝试了,但不够。
死眼把呼吸放慢,开始等待。
讲解员说到一半,柯内莉亚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她看向展窗外,像是被远处天际线上某个细节吸引。那是一栋建筑顶部,距离很远,普通人很难分辨那里有什么。
她向展窗方向走近两步,离开了引导线的标准停步位置。
西庇阿跟了上去。
两个人同时站到展窗前,比标准位置更靠近玻璃,也更靠近彼此。
李安看到柯内莉亚移动的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原本想做点什么。
【什么都别做。】
声音第三次响起。
死眼看到西庇阿进入完整窗口范围。
看见了,很清楚,死眼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突然,离的最近的一位随行人员的彭罗斯波探测器发现检测到了异常的波动,他正想说点什么。
柯内莉亚猛的转身。
她把自己移到西庇阿和那条线之间。
背对展窗。
面对西庇阿。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她左背靠近心脏的位置炸开一道蓝色波动。没有射弹飞行轨迹,更像能量在命中瞬间才短暂显形。
声音很小。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小。
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只留下闷而沉的一声。
柯内莉亚被冲击推向西庇阿。
两人一起倒下。
现场在下一秒爆发。
随行人员展开阵型,有人呼叫医疗,有人封锁出口。机器人迅速补位,把周边围得水泄不通,不再给外部留下任何视线。
讲解员退到墙边,脸色苍白。
盖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绷得很紧。
“李安,发生了什么?”
“没有轨迹的射击,死眼开枪了。”李安说,“柯内莉亚中弹。封锁南侧制高点。”
“什么?”
“目标明确。他瞄准的是西庇阿。”
李安的视线落在柯内莉亚身上。
她侧倒在地,背后衣物被烧穿一块。边缘整齐,中心织物已经碳化,露出下面的血肉。
看起来很严重。
不对,不该只是这种程度。
刚才那一击的威力,接近反中型载具级别。若是正中要害,柯内莉亚应该已经死亡。
可她没有。生命体征很弱,但还在,心跳没有停。
李安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瞬间怀疑。
“西庇阿呢?”盖尔急声问。
“身体无恙。”李安看向跪在地上的西庇阿,“精神状态异常。”
“该死。稳住现场,我马上到。”
通讯中断。
西庇阿跪在地上,抱着柯内莉亚,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李安站在旁边,脑海里的声音变了。
【打晕他。】
【不然所有人都会死。】
李安蹲下来,把自己降到和西庇阿同一高度。
西庇阿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柯内莉亚。
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像是都已经不存在了。
李安出手。
一次特定位置的击打,力道刚好。
西庇阿的身体向旁边倒去。李安接住他,把他放平在地上,然后站起来。
柯内莉亚侧躺在旁边,没有意识。
西庇阿呼吸平稳,也只是昏迷。
现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帝国护卫里有两个人拔枪。
枪口对准李安。
盖尔的人没有动,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李安站在西庇阿和众人之间,声音平稳。
“他状态不对。保持清醒会导致二次伤亡。现在最优先事项是医疗和封锁,枪口对着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没有人放下枪。
其中一个帝国护卫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压进去,却也没有松开。
“你刚才——”
“够了,他是对的。”
盖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你们要是还想让那两位活着离开,就按他说的做。”
这句话足够了。
帝国护卫的枪口慢慢偏开。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但不再直接指向李安。
盖尔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
“医疗两分钟到,外围正在封锁南侧。”
李安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西庇阿。
西庇阿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没有答案。
原本只是为了任务临时介入的安保行动,正在变成一场超出预期的事件。
远处,死眼已经开始收拾装备。
动作很快,但不急。
撤离前,他把今天的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
西庇阿未命中。
柯内莉亚重伤,生死不明。
按照任务标准,这次行动失败。
但让他真正停下来思考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第一,那个奇怪的安保人员。
连续两次精准卡住他的窗口。第三次来不及完全封住,但在击发瞬间,对方动了。
方向是对的,靠计算和反应?
开什么玩笑。
他的能力没有常规发射过程。没有弹道前摇,没有可供肉眼捕捉的轨迹。单靠计算和反应,不可能在那一瞬间做出正确动作。
那到底是什么?死眼没有答案。
第二,柯内莉亚的动作。
她不是被推过去的。
也不是本能闪避。
那是主动选择,她把自己移到了那条线上。
他的能力虽然有锁定前摇的彭罗斯波动可以被探测器推测到,但是时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死眼扣上装备箱的锁扣,站起身。
“有趣。”
伴随着大衣颜色的变化,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