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又是周五。
讲台上的教授语速适中，莉雅的眼睛跟得上，脑子却没跟上。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新闻上没有大的动静，学院里的课程照常进行，食堂的炸肉排依旧要排很长的队，宿舍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一盏。
表面上看，一切和平时差不多。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这周凯尔来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周一一次，周三一次，每次都来去匆匆，平时挂在脸上的散漫不见了，眼神总像是飘在别的地方。周三那次，他外套下摆沾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管道锈水干掉后留下的印子，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莉雅当时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或者答案只会是和李安一样的两个字——没事。
这一小节内容结束后，教授在黑板上留下问题，让大家自行推导。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和触控笔划过屏幕的细响。
莉雅把视线从黑板上收回来，往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看了一眼。
西庇阿今天来了。
这周直到今天，她都没见过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下巴微抬，眼神冷着，制服整齐得像刚从礼仪手册里走出来。
可莉雅还是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看起来很平静。但过一会儿，指关节会慢慢收紧，然后松开，再收紧。不是打节拍，也不是普通的小动作。
这个状态，莉雅太熟悉了。她以前也这样过。
她没有立刻过去搭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西庇阿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随便凑上去问一句“你还好吗”，大概率会被一个眼神堵回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节课，柯内莉亚没来。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莉雅想起了新闻里那些过分平静的措辞，想起李安那句“事情有点麻烦”，也想起学院里这几天越来越明显的异样。她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又看了一眼西庇阿旁边空着的位置。
下课铃响起时，莉雅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她站起来，往西庇阿那边走过去。他还坐着，没急着走。手边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人却没动，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雅在他旁边停下。
“柯内莉亚……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没看见她。”
她的语气很小心。
西庇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莉雅也没有立刻走。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
西庇阿把视线移开，落到窗外训练场的方向。那里现在没人，只有风把地上的沙尘推着跑。他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受伤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算太平静，尽管莉雅听得出来，他已经尽力让它平静了。
“因为我。”
后面这三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口。停顿不长，却足够让莉雅听清楚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莉雅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不是你的错”，可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说像敷衍。她也想说“她会没事的”，可她同样不知道柯内莉亚现在怎么样，这句话听起来又像空话。她在脑子里把几句话过了一遍，全都觉得不对。
最后，她只是在西庇阿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西庇阿没有回应。
“我是说……”莉雅顿了顿，“如果事情还没变得更糟糕，说不定接下来就是转机呢。”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可她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走廊里还有脚步声，但越来越远。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过训练场，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然后消失。
西庇阿沉默了很久。
“谢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莉雅几乎要侧耳去听。
莉雅愣住了。她差点露出非常失礼的表情，好在很快管住了自己的脸。
西庇阿没有看她。他还是看着窗外，像是那里有什么必须盯住的东西。可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不用和人对视的地方。他的下巴依旧抬着，只是弧度比平时小了一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大概不会发现。
“你去看她了吗？她现在还好吗？”
“……没有更坏。”
“那就好。”
这句话很没用，莉雅自己也知道。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坐在这里，不走，让他知道旁边还有一个人。
就像某个人曾经做过的那样。
两个人在空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有人探头进来问这间教室下节课有没有人用，他们才各自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出门时，西庇阿走在前面，莉雅落后半步。她看着他的背影——领口压得很整齐，走路姿势也和以前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清楚。
走廊尽头分叉。他往左，她往右。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管廊在夜里是另一种东西。
白天走过去，它只是连接仓储区和学院外围的一条旧通道。顶上有灯，地上有积水，墙皮脱落了一半，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到了夜里，这里变得昏暗模糊，连空气都像被压实了，混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
这周凯尔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不开灯，也不用灯。暗影在他脚下铺开，像水一样漫进每一个角落。他能感觉到它的边界在哪里，哪里有光源会把它压薄，哪里的死角能让他彻底消失进去。
这条管廊，他已经摸透了。
左侧第三个转角宽度不够，两个人并排走会有一个人的肩膀露出来。出口朝东，凌晨两点之后月光会从格栅缝里打进来，在地面留下一条很浅的亮带，那段距离大概四米，必须贴着右侧墙走才能完全避开。
赛斯给他的指示只有一句：学院周边。
凯尔把这句话理解成它该有的意思，然后去做了。
这周他基本没回学校，仅有的两次都是去宿舍拿东西，进门出门脚步很快，也没和人多说话。两次都正好被莉雅看见，他简单打了招呼，也看得出来她想问点什么，但她最后没问。这让凯尔稍微松了口气。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这段时间，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踩地形上。不是走一遍，而是反复走，把每一个转角的宽度、每一段直道的长度、每一个出口的朝向，全都压进脑子里，直到闭上眼也能把整张图还原出来。
安防部队的部署和他的路线不同。他们不会走危险地形，遇到视野死角就绕，遇到狭窄通道就派机器人进去。传感器布得很密，但覆盖逻辑是保守的——互相照应，保证没有人被单独切出去。他们不是把死眼堵死，也做不到，而是把他的活动空间压窄，让他没法太放开手脚。
机器人和传感器一直在被拆，拆得很干净，基本没留下有用痕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亲眼见过死眼，大家都知道他在这一带出没，但也仅此而已。
凯尔的能力能让他进入那些正常人员不能进的区域，获取更多、更直接的信息。但收获依旧少得可怜。
直到今晚。
凯尔趴在废弃数据交换站的楼顶，身体压进一根天线投下的影子里，一动不动。夜风把楼顶碎砾吹得轻轻响，远处安防部队的巡逻灯在扫，光柱从他头顶划过去，没有停。
他先是察觉到附近一台渗透机器人的信号消失了。直接消失，不可能是信号问题。
几乎同时，右前方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是什么东西内部结构突然垮掉，随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凯尔把视线压低。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台防暴机器人停在管廊口。下一秒，随着一道蓝色脉冲爆开，它的机身抖了一下，膝关节软掉，整个向前栽倒。处理器位置有一团暗色焦痕，边缘还有细小弧光在跳。
没有弹道，没有枪声，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东西从外部击中了它。就是在那里，凭空炸开。
凯尔的手指在楼顶砾石上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能力，和武器无关，不需要弹道，不需要瞄准，命中就是结果。他在档案里看过相关描述，可看描述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亲眼看见之后，他才真正明白那份档案里“观察即死亡”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轮廓。
不是影子。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在倒塌的机器人旁边存在了不到两秒，很快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光学迷彩，或者类似的东西——他没法确定。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但他记住了对方消失的方向。
他在楼顶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从天线阴影里退出来。
根据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死眼每次进入这片区域的路线虽然随机，但离开时出现的位置相对集中，就那么几个点，而且有规律可循。今天是第一次直接看到他的具体位置，不再是模糊区域。
凯尔压低呼吸，重新把身体埋进影子里。
他没有发现我。
下次可以再近一点。
......
莉雅靠在床头，通讯器屏幕的光把她半张脸照亮。
这周每天晚上，她都会和李安聊一会儿。没什么正经内容，就是随便说——今天吃了什么，好不好吃，上课学了什么，老师讲的某个东西她没听懂，或者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
有时候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就停下来，然后发现李安那边已经回了。他回的也不是什么有深度的话，却总能接得上。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但他总会回。这件事本身让她心里有点踏实。
今晚她提到了西庇阿。说柯内莉亚没来，她和西庇阿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还说了他看起来很不好。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几秒。
李安回复比平时慢了一拍。
【出了点事。但目前控制住了。】
莉雅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严重吗？】
【对于锡安来说算严重。】
她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又拿起来。
【那我要注意什么吗？】
这次李安回得快了一些。
【学院应该有给你留房间。我查看过相关制度。】
【嗯，但我没住，一直回家住。】
莉雅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后半句没有发出去——她其实想说的是：因为每天晚上回到那个小公寓，至少会觉得你还在那里。哪怕现在他不在，哪怕只有雪球在墙角啃狗粮，客厅里多出来的那点关于他痕迹还在。
那也是和李安有关的地方，这会让她感受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屏幕亮了一下。
【最近住进去。越快越好。局势还在控制之中，但不算好看。待在学院里会安全很多。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发我。】
莉雅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通讯器边缘轻轻蹭了蹭。
她想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想问他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受伤。但这些问题最后都没有打出来——他大概不会细说，或者说了她也未必听得懂，再或者，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也注意点。】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但没有撤回。
李安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
【会的。】
莉雅把通讯器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慢慢远去。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很多事情都在她身边发生，而她什么都没法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