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是没有温度的白色,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很难看。
医疗区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设备低鸣声,稳定、匀速,没有异常波动。盖尔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现场报告。李安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着。
盖尔开口时没有抬头:“伤情评估出来了。”
“怎么说。”
“很严重,但会好起来的。”盖尔把报告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她扛住了。因为她本身是能力者,五级能力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随行人员里不会有强能力者。”盖尔的声音很平,但他手里的报告被捏出一道折痕,“真是给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呵呵。”
这句话不是对李安说的,李安也没有接。
“西庇阿什么时候醒?”
“医疗那边说快了。”
对策局的人半小时后到了。来的是一个李安没见过的官员,四十多岁,西装压得很平整,带着两个助手,拿着一份问询授权文件,在走廊里找到盖尔。
“现场所有安保人员需要配合问询。”他说,“重点是这位。”
他看向李安。盖尔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问询在走廊侧边的空房间里进行。助手开启记录设备,官员坐在桌子对面,摊开文件,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判断出,需要对保护目标采取强制措施?”
“他当时的状态不适合留在现场。”
“能具体说明吗?”
“不能。”
官员停了一下:“这是正式问话。”
“我知道。”李安说,“我的判断依据是经验。经验无法具体说明。”
官员在文件上写了什么,没有抬头:“你可以先试着获取授权。”
“没有。”
“那你——”
“结果是西庇阿没有在现场造成伤亡,柯内莉亚正在接受治疗。”李安说,“如果你需要授权,可以事后补。”
官员抬头看了他几秒,随后继续写。
问询进行到一半,盖尔的通讯器响了。他出去接,走廊里的声音隔着门传不进来,只剩几段模糊音节。
他在走廊另一端站定,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揣回口袋,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回来时,他的脸色比出去前更沉。
李安从房间里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
问询结束时,西庇阿那边的门开了。守在门口的帝国人先进去,里面有一段沉默,随后是几句压低的交谈,听不清内容。
门从里面推开,西庇阿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不是那种已经平复下来的平静,而是某种东西被强行压在下面,表面勉强维持住的平静。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表情没有松动。站在走廊里时,姿态仍旧是那个姿态。
他看了李安一眼,没有说话,随后开口,声音很稳:“阿尔巴怎么样了。”
帝国人告诉他:没有生命危险,目前体征平稳,意识尚未恢复。
西庇阿的脸垮了下来。
不是崩溃,更像是绷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了一点。从眉骨到嘴角,整张脸都往下沉。他低着头,没有说话,靠在走廊墙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走廊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看看她。”
随从说医疗评估还没完全结束,建议再等一等。西庇阿没有理会,径直往柯内莉亚的病房走去。
没有人拦他。
病房里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设备沿墙排开,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线平稳起伏。柯内莉亚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呼吸却稳定。她的眼睛紧闭,没有任何意识恢复迹象。
西庇阿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撑不住了。
不是哭,而是比哭更深的东西。眉头皱起,嘴角往下压,整张脸都在用力,像是在对抗某种正在从身体里涌上来的东西,却又对抗不住。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柯内莉亚的手背上。肩膀没有动,呼吸很轻,整个人就那样折在那里,一动不动。
盖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现场报告重新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文字,而是李安今天的站位记录。随行安保的动线日志已经被调取出来,每一个停步点的位置都有标注。
第一个停步点,李安的位置正好卡在死眼需要的入射角。
第二个停步点,同样。
第三个停步点,他移动了。方向是对的,只是来不及。
所有人都知道死眼有一种奇异的天赋。依托特制义眼,他能从特定光线反射路径中获取目标的大致位置。如果目标移动,甚至能推断轨迹。
可李安今天的表现,不像普通直觉,也不像纯粹计算。
盖尔做这行二十年,见过各种安保人员。靠直觉吃饭的,靠计算吃饭的,两者都有的,他都见过。李安今天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今天救了很多人。
盖尔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往走廊深处走。在拐角处停下,给李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事情结束后找我谈谈。”
帝国代表是在下午两点找到对策局官员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走廊里,把文件递过去,等对方看完后,说:“事情先到此为止。”
官员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文件内容不复杂:此次事件涉及帝国皇室成员,依据帝锡双边协议第十七条,现场信息、问询记录及所有异常情况纳入帝国临时管辖范畴。锡安方面不得单独存档或对外披露。
同时,文件最后补了一句:
本次事件中,锡安方已尽职尽责,帝国方不会追责。
官员合上文件,说需要上报。代表说“当然”,然后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官员看了他一眼,把助手叫过来,低声交代几句。助手收起记录设备,走廊里的人也陆续散开。
李安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盖尔在拐角处接了第三个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早上的站位数据,想起那三个停步点,也想起李安在问询里说的那句“经验无法具体说明”。
他在这行待了二十年,见过各种说法,见过各种理由,也见过各种人用各种方式解释自己为什么做了某件事。李安那句话,是他听过最诚实的一个版本。
盖尔走回走廊,在李安旁边站定,没有绕弯子:“复盘我看了。”
李安没有说话,等着。
“你今天的行动很不可思议。”
“……”
“能解释一下吗?”
“不能。”李安说,“或者说,解释不了。”
盖尔沉默几秒,换了个方向:“帝国那边,我管不了。协议摆在那里,他们要封,我拦不住。但死眼还在锡安,这件事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他的目标就是那对姐弟。他们两个绝对不能出事。”
李安看着他。
“我需要你继续做你在做的事。”盖尔说,“也希望你能更多协助我们展开工作。”
“你信得过我?”
盖尔没有直接回答:“我信你今天做的事。至少帝国那帮人告诉了我,他们不值得信任。”
李安想了一秒,点头:“可以。”
盖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柯内莉亚的意识在傍晚时出现一点松动。她没有完全醒,只是眼皮动了一下,手指轻微收缩一次,随后又静止。
西庇阿从下午到傍晚一直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医疗人员察觉到参数变化后进来,他往旁边让出操作空间。
等检查完毕后,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的姿态比下午稳了一些,神色却依旧阴沉。
医疗人员离开后,他重新握住柯内莉亚的手。大约二十分钟后,柯内莉亚开口。
她没有睁眼,声音很低,但很清楚:“西庇阿。”
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然后说:“叫他进来。”
“你先——”
“叫他进来。”
西庇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到门口叫人。
帝国代表进来,在床边站定,等着。
柯内莉亚的眼睛仍然闭着。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一点,却还是很轻:“从现在开始,在我康复之前,安防工作全权交给李安。”
她停了一下。
“告诉锡安,这是我的意思。”
代表复述一遍,确认。
柯内莉亚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沉入睡眠。西庇阿站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动。
这句话传出去的速度很快。
对策局官员收到通报时,手里还拿着那份尚未上报的问询记录。他看着通报内容,把问询记录放到桌上,没有再动它。
帝国方的意思很明显:李安在锡安境内的一切必要安保行为,在访问期结束前,都被纳入合理范围。
那份问询记录没有被归档,也没有被销毁,只是被放在那里,像某种暂时无人处理的麻烦。
......
李安在军工厂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下去。路灯亮着,把台阶前一小块地面照得很清楚。再往外,就是阴影。
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一下,不是因为冷,只是习惯动作。
通讯器震动。
是莉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还好吗?】
李安看着那句话。按照当前情况,他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稳定,行动能力完整,于是回复:
【没事。】
通讯器再次震动。莉雅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句:
【那就好。】
李安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秒,然后又发了一条。
【事情有点麻烦。最近应该没法回来了。】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公寓里,莉雅坐在桌边,看着屏幕上的两条消息。
【没事。】
【事情有点麻烦。最近应该没法回来了。】
她盯着第一条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太像李安了,短、平,像一份没有多余说明的状态报告。可她想起今天下午新闻简报里的通告:帝国贵宾参观期间遭遇设备故障,随行人员处置得当,无人员伤亡。
设备故障。无人员伤亡。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李安会说事情有点麻烦?为什么他最近没法回来?
莉雅把通讯器放到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她又回到桌边坐下。屏幕还亮着,那两条消息也还在那里,一点没变。
她忽然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事。花园区那次,李安把柯内莉亚揽开的动作快到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军工厂出发前,他检修装备,说自己只是去做随行安保,语气和说天气不错差不多;再早一点,那个夜晚,他满身是血地回来,试图自己处理伤口,而她撞见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解释疼不疼,而是判断她会不会失控。
莉雅以前给李安贴过一个标签。
危险。
这个标签现在还在,只是旁边好像多了别的东西:可靠,笨拙,让人放心,又更让人担心。
她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只觉得他总是让人担心,却又总是表现得好像不想让人担心。
她拿起通讯器,打了几个字。
【你真的没事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删掉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李安觉得自己没事,他就会说没事。他没有撒谎。可她现在也知道了,李安说的“没事”,和普通人的“没事”,可能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重新输入。
【那你记得吃饭。】
这次她发了出去,不过她很快后悔了。
“我都发些什么东西啊。”莉雅对自己都有点无语了。
屏幕很快亮了一下。
【好。】
莉雅看着那个字,胸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没有完全落下去,但至少不再空荡荡地晃。她抱着通讯器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霓虹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条很窄的亮线。
然后意识一点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