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外围的安防人员密度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翻了三倍。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由于绝大多数的主动出击都是自寻死路，目前唯有被动防御这一种方式
凯尔站在管廊入口，背后是两个安防人员，其中一个正在往记录板上签字，另一个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复杂。
“别逞英雄。”赛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那种一贯的漫不经心，“你的任务是确认路线，获取信息，不是抓人。遇到不对，立马喊我。”
“知道。”
“我说真的，凯尔。”
“yes! sir!”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赛斯说：“进去吧。”
凯尔把通讯器夹进腰带，低头钻进了管廊入口。
里面比他上次来更乱。
上次他只是摸排路线地形，现在地上多了东西——机器人的残骸，散落在管道两侧。有的只剩半截履带，有的镜头被打碎，玻璃碎片还在检修灯下反着光。有一台倒在排污渠旁边，电池还没完全冷却，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余热从金属壳里散出来。
凯尔蹲下来，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台残骸。
很明显的脉冲枪痕迹，爆炸+冲击，命中的地方炸出一个大洞，同时被狠狠地击飞，然后撞到墙上。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另一台。
一样的报废方法。
这就是死眼难缠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他可能就在这附近。但是如果他真的在，没人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机器人也一样。
这就是凯尔被赛斯引荐的原因，目前只有他有能力尝试主动接近死眼，妮娜和赛斯不可能离开，他们一个要留在医疗中心保护柯内莉亚，一个要留在学院保护西庇阿。
凯尔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影态开到最大。
他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身体的边缘和周围的阴影慢慢咬合在一起。不是消失，是融进去。如果有人从管廊另一头往这边看，他就是墙角那块深一点的暗色，和管线投下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不代表他真的就变成一个现象了。
他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阴影的一部分。如果那部分阴影被击中，他照样会受伤。而且不是所有阴影都能用——边界不够清楚的，模糊的，被灯光打散的，都不行。选错了，那就等于原地罚站了。
他沿着上次记下的路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确认阴影边界。
检修灯的间距不均，有几段灯和灯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中间有一段完整的暗区，边界清楚，他可以用。有几段灯坏了一半，光线摇摇晃晃，投下的影子边缘是模糊的——他绕开，走管线背后那条更窄的路。
他不急。他一步一步确认，每次移动之前先看清楚落脚点的阴影够不够实，他就这样，开始了今晚的区域巡逻。
维修夹层在管廊深处，靠近学院外墙的那一侧。
凯尔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但有节奏，不像巡逻队那种两人一组的走法，是一个人，步幅均匀，走得很稳。
他来了。这次死眼换了一条路，但是似乎还是重新经过了这里。
他把自己压进管线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死眼。
中等身高，黑人男性，穿一件黄绿色的大衣，材质在检修灯下看起来像旧皮革，又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每走一步，鳞片之间的纹路就会轻微错动，像活的一样。背上背着一把枪，枪身有华丽的纹路，但枪管被暗红色的血肉缠绕着，那血肉安静地附在金属上，在灯光下轻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凯尔在阴影里没有动。
死眼走得不快，但他走的路线很明确——他在走一条被巡逻队的封锁岗哨从外侧压缩出来的路线，左边是热力管道，右边是外墙，头顶的检修灯有两盏坏了，这段路是整个夹层里最暗的一段。
凯尔看了一眼前方。
死眼再走二十步，会到一个岔口。左边通向学院中心区域，往天文台方向；右边是外墙出口，往外走能绕出巡逻圈。
他已经完成了基本任务。他知道死眼在哪，知道他的大致路线，他现在可以撤，回去告诉赛斯，让赛斯来处理后续。
但他没有。
他盯着那个岔口，盘算了一下。
如果死眼往左走，说明他还没打算撤，他的下一步更靠近学院，靠近天文台，靠近西庇阿。如果他往右走，说明他在收缩，在找出口，可能目的是去找西庇阿。
这些天一直有他活动的痕迹，不能再坐视他肆无忌惮地搜寻情报了，这次一定要提前准备好，然后拿下他。
凯尔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只跟到岔口，确认方向，然后立刻撤。
他沿着管线背后的阴影，慢慢往前移。
死眼在岔口前十步停下来了。
没有征兆，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他就是停下来了，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但凯尔感觉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感觉什么。
然后死眼的视线落在了墙角。
凯尔所在的那个方向。
如果凯尔此刻能看清死眼兜帽下的那张脸的话，他会发现死眼现在的表情十分玩味。
凯尔没有动。他把自己压得更深，把呼吸放到最慢。他知道他在阴影里，死眼没可能看得到他。
但死眼还是在看那里。
他看了大概三秒。
凯尔感觉不对劲，不安感越来越重。
突然，死眼从腰间取出一把脉冲手枪，枪口朝向凯尔所在位置旁边的管线，扣下扳机。
脉冲打在管线上，发出一声闷响，管线旁边的阴影被闪光割开了一角，边界变得模糊了。
凯尔的腿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去。
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见鬼？！他怎么做到的？”
凯尔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立刻沿着阴影边界往侧面滑，原位置的那块阴影被脉冲灼掉了一角，他对应的位置还在发麻。他没有停也不敢停，沿着热力管道背后的暗区往深处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但没有跑——跑会出声，出声就彻底完了。
“有意思，又是一个在影子里玩捉迷藏的。”
凯尔后面传来脚步声以及一声带着气泡感的低哑嗓音。
......
死眼不急。
这是最让凯尔难受的地方。
他不追，他只是走。每隔几秒，消音脉冲手枪就会响一下，打在凯尔前方某处管线旁边，把那片阴影的边界炸碎。闪光在金属管壁上一亮即灭，但够了——够把凯尔下一步能用的落脚点切掉一块。
凯尔从排污渠旁边的窄影滑进去，贴着渠壁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前方的阴影被一枪打散，渠壁上的检修灯被震得摇了一下，光线抖动，投下的影子边缘全部变成模糊的灰色地带。
他不能进去。进去就是直接暴露。
他往右转，借热力管道背后那条更窄的暗区接到下一段，管道外壁还有余温，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气从隔热涂层的破损处渗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他没有停，沿着管道背后的阴影继续往前，在一个门框的阴影里停了一下，确认边界，然后接到下一个检修口下方。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加快。
死眼在后面走，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凯尔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压缩自己的逃亡空间。每一枪都在把凯尔的可用路线往更深处逼，往那段他之前就确认过不该走的通道逼——那里阴影很多，但全是碎的，检修灯坏了好几盏，光线从不同角度漏进来，把整段走廊切成一块一块的灰色，看起来有不少影子，实际上没有一处边界是清楚的。
对凯尔来说，这种地方和没影子也没差。
他在门框阴影里停了两秒，把通讯器从腰带上摘下来，按下去。
“学长！学长！”
通讯器那头很快响起了赛斯的声音：“哟，想我了？有收获了？”
“救命啊学长！”凯尔压低声音，“我在B区外围管廊，靠近外墙那侧，往深处走大概四十米，就跟在我后面，救救孩子！”
通讯器那头的语气变了。
“我现在就过来，坚持住，你看到什么了？”
“黄绿色大衣，背上有把怪枪，枪管有血肉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帝国的活体武器。”
赛斯没有再废话。“你现在能往金属管线密集区靠吗？”
凯尔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热力管道在这里分叉，往左是那段碎阴影的管廊，往右是一段管线密集区，头顶横着四五条粗管道，管道之间的间隙投下几条窄而深的阴影，边界比较清楚。
“正在靠，”他说，“但我快不行了，他在切我的路线，他好像知道我的能力性质！”
“继续藏，”赛斯说，语气干脆，“别回头，不要试图反击。你小子给我拼尽全力活下去。”
凯尔把大致位置报了一遍，然后把通讯器重新夹回腰带，往右转，打算朝管线密集区移过去。
但是他失败了。
死眼提前判断了他的路线。
凯尔刚转向，一枪打在他和管线密集区之间的地面上，闪光把那段连接两处阴影的窄暗区直接切断了，两块阴影之间出现了一道亮的地带，不宽，但够了——够让凯尔没有办法直接滑过去。
他停下来，往左看，往右看。
左边是那段碎阴影的管廊，进去等于暴露。右边的路被切断了。他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靠近，不快，但稳。
他试图把脚下的阴影往前拉长，接到管线密集区那边。
他感觉到阴影在他的控制下开始延伸，慢慢往前爬，边缘有点不稳，但还在他的掌控里。他把注意力压在那条延伸的阴影上，一点一点往前推。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就能接上。
死眼在他身后停下来了。
然后一枪打在阴影的连接处。
不是打在管线上，不是打在地面上，是精准打在那条延伸阴影最细的那一段，就在快要接上的地方。
影态断开了。
凯尔感觉到自己的轮廓从阴影里浮出来，不是全部，是半截——右肩和右臂，从管道背后的暗区里露出来，暴露在检修灯的光线下。
他听见死眼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那把枪被从背上取下来的声音。
那把枪的血肉在金属上轻微摩擦，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凯尔把自己往最后一小片阴影里压，想把右肩缩回去，但他知道已经晚了。死眼看见了他，看见了模糊的人影，虽然看不清部位，但距离已经近到不需要太精确。
他无处可走。
左边是碎阴影，进去等于站在灯下。右边的路被切断了。身后是死眼。
他把手按在通讯器上，没有按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再见，影子小鬼，嘿，有机会这事我能和那家伙说一整天。”
就在凯尔万念俱灰之时，通讯器响了。
“低头。”
来不及思考，凯尔直接把自己压进脚下最后那一小片阴影，把整个人缩到最小。
下一秒，管廊尽头传来一声破空的闷响。
不是枪声，是某种东西在高速穿过空气时撕裂蒸汽和尘雾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从极远处打出来，在管廊里划出一条直线。
一颗金属球砸进死眼和凯尔之间的地面，撞碎了一根管壁支架，弹起的金属碎片在检修灯下炸开，打在四周的管道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
凯尔认出了它，这是闪电——也就是赛斯标志性的超合金球。
蒸汽从被砸碎的支架接口处喷出来，在管廊里漫开，把这一段的光线全部打散。
凯尔在阴影里听见死眼的脚步声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然后是后撤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