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超合金球砸进管廊时，凯尔甚至没有立刻听见声音。
他只看见死眼的枪口偏了一下。
下一秒，原本该落在他藏身处的脉冲弹擦过阴影边缘，把后方一截旧管线打得内壁发白。烧焦味和金属冷却的气味同时涌出来，凯尔的后背贴着墙，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发出点声音，但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团超合金球没有就此停下。
它撞在管壁上，像液态金属一样短暂铺开，随即在某种力的操控下重新收束成球，沿着管廊顶部的支架高速横掠。死眼向后撤了半步，黄绿色鳞片大衣在气流里翻起，枪口却没有乱。
他仍然试图寻找凯尔的位置，他很清楚，不能干掉这个麻烦的影子小鬼，那他以后很难再这么来去自如了。
第二团超合金从侧面切来。
这一次它没有保持球形，而是在半空展开成一片薄弧，像一把被拉宽的钝刀，逼得死眼身体向旁边一弯，避开了几乎贴着肋骨擦过去的边缘。
随后，正主到了。
赛斯不是跑来的，那太慢了。凯尔先是听见一阵过载般的低鸣，随后管廊尽头的几处金属扶手同时扭曲。赛斯借着提前打入管廊的超合金作为牵引点，被电磁力高速拖进战场。靴底在地面划出两道焦黑痕迹，外套下摆被电场扯得猎猎作响。
他落地时，脸上还是那种欠揍的轻松表情。
“哇。”赛斯扫了一眼管廊，“地方不错，很适合你这种蜥蜴在阴暗的地方刨食。”
凯尔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赛斯看了一眼他，确认他没事后便收回了视线。随后抬起手，几团压缩成球的超合金在他身侧浮起，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贴在我左边。”赛斯说，“跟着金属片走，别被他看到。”
凯尔本能地点头。
他刚才就意识到了，死眼在被第一颗球逼退的时候，还想着找机会干掉他，很明显对方已经把自己放进猎杀名单了。
一团超合金在凯尔前方铺开，变成一道半人高的弧形护片。护片很薄，边缘不断流动，像在呼吸一样。
赛斯抬起右手。管廊里四处开始出现电光。
那些电光不是从天而降的落雷，也不是直接劈向死眼的攻击。它们沿着金属管线、扶手、支架和地面残破的机械外壳游走，忽明忽暗，像一张被临时铺开的网。
赛斯的能力本质是磁操纵。
磁生电，牵引、导通、扰乱，每一步都需要操控。复杂的电场难以拿来当精准攻击。但在这条金属密集的管廊里，它可以有效限制对方行动。
每一次电弧跳动，死眼能踩的位置就少一块。每一截管道被点亮，他转身和抬枪的节奏就会被迫打断。积水、扶手、支架，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此时，轮到死眼变成那个即将被逼入死角的人了。
死眼没有坐以待毙，他对着凯尔的方向开了一枪，脉冲弹打在金属表面，光芒被吞掉一部分，剩余冲击偏向管壁，只烧出一道发红的裂痕。
紧接着他压低身体，试图从薄片收缩的空隙里抢出第二枪。
但赛斯不会给他第二个窗口。
原本挡枪的薄弧忽然分裂成三条窄刃，一条横扫枪口，一条压住死眼右肩方向，最后一条从地面贴着积水掠过去，逼他不得不离开原本站位。
死眼向后撤。
不是他不想反击，而是他真的很难有机会开枪。
他的义眼能提供足够信息，他的经验也足够判断赛斯的进攻节奏。可这不是他擅长的战斗。死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提前观察、角度测算、从复杂光线和环境里抽出可利用的信息，然后在最干净的窗口里完成猎杀。
但是现在他在近距离正面面对一位四级能力者，形势对他非常不利。
管廊里的一切都在变。
支架被打断，金属片在分裂，电流逼迫他改变落点，凯尔的位置又被赛斯用护片压得很低。死眼来前当然记过这里的管线和维修井位置，那些信息原本足够他撤离或伏击。可赛斯进场后，管廊不再是他记下来的管廊。
预先建立的模型在电流陷阱和被磁力扭曲的地形中变得不再可靠。
虽然他没有失去判断力，但是现在没有时间重新计算。
赛斯本人始终没有完整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的身影被超合金片、碎金属和跳动电光切成许多段。死眼每次捕捉到一部分，下一瞬都会被另一片金属横切开。
“凯尔，别乱看。”赛斯忽然说。
凯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抬头去找死眼的位置。
他立刻把头压下去，跟着前方那道护片向左移动。
死眼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他想试着攻击凯尔拿回点主动权。
赛斯眼神一冷。
两团压缩超合金同时向前。第一团在半空展开成宽片，撞断死眼身侧的旧支架。第二团没有变形，而是保持球形从坠落支架后方穿出，封住他向右的路线。
死眼被迫后退，靴跟踩进一片被电流点亮的积水里。
电光炸开。
死眼的身体僵了一瞬。
赛斯没有浪费这个机会。更多金属碎片被磁力扯起，和超合金分出的细片混在一起，沿着管廊两侧向中间收缩。
凯尔在防护后方，看着死眼第一次显得狼狈。
狭窄、金属密集、视线破碎，周围每一段管道都可能被赛斯拉成武器。死眼的枪需要窗口，他的义眼需要稳定信息，他的异能需要足够清晰的目标部位。可赛斯不会给他信息，也不会给他可以逃生的路。
超合金片还在分离，场上的飞行物越来越多。
赛斯的额角渗出一点汗。
凯尔注意到了。
那些金属不是随便撒出去就能自己战斗。形态越完整，赛斯控制得越精密；分片越多，覆盖越广，但每一片的反应都会变慢。
死眼被一步步逼向侧向维修井前的弯口。
那里更窄，侧墙金属更多，退路也更少。
赛斯看了一眼维修井。
他判断可以结束了。
分散在管廊各处的超合金开始回收。那些薄片、窄刃、弧盾重新向前聚合，变成更厚、更锋利、也更精密的压制带。只要再压半秒，死眼就会被封在维修井口前。
但防护也因此变化。
凯尔前方的弧形护片变稀薄了，凯尔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头和脚露了出来。
不是赛斯忘了凯尔。
而是收网需要更高精度，超合金必须回到前线。只要再多半秒，死眼就会失去最后的撤退窗口。
然而死眼并没有因为绝境之下失去方寸，相反他会抓住任何机会。
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的脉冲枪对准了凯尔的头。
赛斯的反应也很快，发觉对方目的后把原本防护自己左侧的金属补充到凯尔的前面，重新铺成护片，挡在凯尔前方。脉冲弹击中金属表面，余波擦着凯尔耳边掠过，震得他半边脸发麻。
赛斯护住了凯尔。
也因此，左前方空出来了，虽然仍然没法被直接射击，但是对死眼来说，足够了。
死眼伸手握住背后那把华丽的杠杆连发枪。
那把杠杆枪从背后拿下来时，管廊里的电光像是都被它吸暗了一瞬。枪身上古旧的金属纹路依次亮起，缠绕在枪管上的血肉组织缓慢收缩，暗红色能量沿着缝隙向前爬行。
死眼拉动枪机。
与其说是在供弹，像是在唤醒某种活着的东西。
赛斯的表情终于变了。
“凯尔，趴下。”
凯尔直接扑倒在地。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那把杠杆枪开火了，枪口发射了一发血红色的等离子流星。
流星并没有打向正前方的超合金护片。死眼知道那行不通。这些合金本身对能量有某种吸收特质，刚才的脉冲弹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但是这难不倒他的“尖啸”。
目标是赛斯左前方的防护空白。
血红流星在飞过赛斯左侧时，轰然炸开，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红色星体突然碎裂。冲击、热浪、碎片和高频啸叫同时灌满管廊。
同时，赛斯抬起手，周围金属被他强行拉拢，构成一面未完成的防壁。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卷住了赛斯的左前臂。
如果强行保住，冲击会顺着手臂拖进肩部和胸侧，甚至撕开他对超合金的控制。更糟的是，护住凯尔的那片金属会失控。
赛斯没有犹豫。
他用超合金切断了自己的左前臂。
赛斯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叫出声。超合金也没有散。相反，在尖啸枪后空档出现的下一刻，所有分散金属同时抬起。
“轮到我了。”
赛斯的声音很轻。
管廊里所有能动的金属都动了。
断裂管片、支架、机器人残骸、碎开的金属壁面，还有那些重新分裂的超合金，被同一股磁场牵引着向前卷去。它们不再追求精密，甚至不再追求每一片都可控。
分片越多，操控越粗。
但现在赛斯不需要精密命中。
他只需要让死眼无路可逃。
金属雨横向落下。
但是对于死眼来说，刚才的反击已经为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他还是被最后的金属风暴波及到了。
黄绿色鳞片大衣被撕开，肩背、侧腰和腿部同时中招。暗红组织溅在墙上，然后被电流烧出刺鼻的气味。
死眼没有放狠话，也没有试着回头再找机会。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赢不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拔尖啸，就不是为了赢。
黄绿色的身影撞入侧向维修井，几片鳞甲碎片被留在井口。赛斯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凯尔还在后方。
他的左臂刚断，超合金也因为刚才的碎片化反击变得粗糙迟滞。维修井不是因为有什么反光才危险，而是因为死眼来前一定熟悉那条退路。那里面有狭窄转角、预留遮挡和可能的二次伏击。
追上去，也许能抓住死眼。
也可能把凯尔丢在另一个枪口下。
赛斯停了。
电流逐渐弱下去。
管廊里只剩漏气声、冷却声，以及凯尔压抑到有些发抖的呼吸。
过了几秒，护在凯尔前方的超合金缓缓收拢，从薄片重新变成一团表面不平的球体。
凯尔抬起头。
他怔怔的看着地上的断臂。
那只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断口处被电磁高温烧灼得发黑。
“检查一下自己。”赛斯靠着墙坐下，脸色白得厉害，嘴角却还勉强挂着笑，“有没有缺斤少两。”
凯尔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自己刚才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赛斯原本已经要收网了。死眼攻击的是他，赛斯为了护住他，才露出了左侧空挡。
内心无可避免的出现了自责，他低下头，脸色很难看。
赛斯看出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
“别摆那种表情。”他说，“你是S.C.A的人，别搞这一套。”
凯尔依旧低着头。
“……好。”
支援小队赶到时，妮娜走在最前面。
她先看见墙上的金属切痕，看见地上的黄绿色鳞片碎片，看见尖啸枪管留下的暗红组织，最后才看见赛斯和那截断臂。
她停了一瞬，随后她快步走到赛斯面前。
“断口神经反应还在。”医疗员低声说，“保存及时，可以接回去，用不着装义体。”
妮娜没有回答。她把封闭凝胶按在断口上，又用固定带压住上方接口。动作快得近乎凶狠，指节却因为用力发白。
赛斯吸了一口气。
“轻点，轻点。”他说，“暴力包扎不可取......”
妮娜抬眼瞪了他一眼。
赛斯立刻改口：“一切行为听从指挥！”
妮娜把固定带又收紧了一点。
赛斯的笑差点没挂住。
“疼？”妮娜说。
“嘶——”
“那你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赛斯看了眼凯尔，又看回她，语气轻了一点。
“那总不能放着他不管吧。”
妮娜的表情更差了。
她当然知道他做得没错。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生气。
“你每次都这样。”她低声说，“嘴上说有分寸，但是总是会乱来。”
赛斯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至少结果还不坏......”
妮娜转头对医疗员说：“抬上去。”
赛斯：“……”
担架扣合时，凯尔也被支援人员推向穿梭机。妮娜没有让他们继续留在现场。
舱门关闭前，他抬了抬完好的右手，像是想开个玩笑。
可妮娜的眼睛还有点红。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穿梭机升空后，管廊重新安静下来。
妮娜留在现场，看着维修井入口残留的血迹。
死眼受伤不轻，但他还是走了。
现在的坏消息是，死眼知晓了凯尔的存在，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会更小心行动。
现在的好消息是，如今锡安，死眼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了。在这些阴暗复杂的角落，他不再安全的来回穿梭。
妮娜抬头，看向学院上方。
悬空天文台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打开通讯，声音冷得发紧。
“医疗中心侧提高警戒。柯内莉亚就要出院了，西庇阿最近几天都会待在那。”
通讯另一端应答后，她停了一瞬，又说：
“学院那边可以适当放缓了，这几天死眼的目标都在医疗中心。”
紧接着她看向凯尔。
“这两天你也跟着去医疗中心，在那休息。”
她知道人手不够。赛斯短时间不能再作为完整战力投入，凯尔也需要保护。柯内莉亚即将出院，西庇阿一定会去接她。帝国护卫的重心会压向医疗中心，S.C.A也不可能无视死眼留下的痕迹。
死眼不止是输了这一场，现在锡安方已经有能力去让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巨大风险。
妮娜看着维修井深处，低声说：
“别让我......抓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