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有学生抱着教材从她身边小跑过去，嘴里念叨着下节课的随堂测验。窗外悬空轨道缓缓移动，影子从地面一格一格滑过，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再前一天没什么两样。
不安。
楼梯口多了一道临时封锁线。巡逻的人换了位置，原本停在南侧连廊入口的校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她从没见过的安保人员，面孔陌生，表情也陌生。老师进教室时脚步比平时快，点名也更短，像是不愿让任何一秒空白留在课堂里。
不安。
有人说是帝国那对姐弟要离开学院。有人说前几天的事故没有新闻里写得那么简单。也有人压低声音，提到管廊、警报、医疗穿梭机——每一句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只有边缘，没有轮廓。
莉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终端。
看了两行。
什么也没看进去。
李安没有新消息。
他说事情有点麻烦，最近没法回来。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失约——因为他确实提前告诉过她。
但是她也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在奔跑、交谈、受伤、做决定。
而她只能坐在这里，等那些人偶尔转过身来，对她说一句“没事”。
下课铃响后，莉雅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她在走廊尽头再次遇见了凯尔。
凯尔还是平时那副有点散漫的样子，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也没怎么整理过。他看见莉雅，像往常一样想抬手打招呼——可动作做到一半，左手又慢慢放回了口袋。
莉雅停住脚步。
与之前相比，凯尔的脸色更差了，眼中的疲惫更甚。
“凯尔学长。”
他回过头来，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没事吧？”
莉雅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她想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也想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更小、更轻的一句。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凯尔原本的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已经浮到脸上了，只差一句话就能把她挡回去。可他看见莉雅的眼神之后，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已经持续了太久的不安。像一个人站在门外面，听见屋里不断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莉雅和李安走得很近，他也知道柯内莉亚之前也和莉雅有过交集。那股无形的威胁，一直笼罩在莉雅身边的人身上，而她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他知道很不好受。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城里有个很厉害的杀手。”他说。
莉雅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凯尔立刻补充：“不过目标已经确定了，已经有进展了。”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怕她更害怕似的，语气放轻了一点。
“你别太担心。我们有办法的。”
莉雅点了点头。
“嗯。谢谢学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可这句话没有让她安心。
李安一直轻描淡写的事，从来都不简单。
凯尔也被卷进去了。
柯内莉亚没有回来，西庇阿也不在教室，学院里那些临时封锁和被压低的谈话——也不是因为她想太多。
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直在发生，只有她一直待在原地。
凯尔拍了拍口袋，装作轻松地开口：
“总之，别去奇怪的地方，注意安全。”
随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凯尔离开之后，莉雅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教学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悬空天文台安静地挂在学院上方。
莉雅低头看了看终端。
李安依旧没有新消息。
她很想问他——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在做很危险的事？那个杀手是什么？
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她很清楚，就算李安告诉她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过去父母的突然离世，她只能接受，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
局势变了。
一处空无一人的走私仓库，死眼正在里面休整。
黄绿色鳞片大衣挂在墙边，几道被金属雨撕开的裂口还没来得及修补。尖啸被放在桌上，枪管外侧的活体组织缺了一层，暗红色的肉膜缓慢收缩着，像受伤的爬行动物蜷在阴影里调整呼吸。
他身上的伤也没有完全好。
肩背、侧腰、腿部都有切痕。普通人受这种伤，至少要躺上很久。可死眼不是普通人。爬行动物变异给了他异常顽固的生命力和恢复速度——只要简单止血、缝合、补充营养，他就还能行动。
但是现在的局势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好。
那个女人，他确认过她的伤势。那一击足够重，却不足以让她永远留在病床上。按照医疗中心的水平，几天之内她差不多就能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程度。
说起来有点可笑，被能力全力增幅的脉冲弹只能造成这样的伤害，要不就是有特殊能力，要不就是那个女人本身也是一位强度很高的能力者，然而他却没有任何相关情报。
“不会是很高强度的能力者？”
死眼嗤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第一目标明确强度是四级，他可能都想临时改价了。
死眼亲眼确认过她的伤势。那一击足够重，在他能力加持下的强化打击，只能造成那种程度的伤害，说明对方至少也是三级以上的身体强化系的能力者。
如果不是？那情况更糟。
按照医疗中心的水平，几天之内她差不多就能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程度。
还有赛斯。
那只手断得很漂亮——主动切断，断口保存及时。换成普通战力，当然可以从名单上划掉一段时间。但赛斯不是普通战力，锡安的医疗技术也不是摆设。
等柯内莉亚康复，机会更加渺茫。
等赛斯康复，继续限制他的行动。
等那个影子小鬼继续在城市边缘嗅他的痕迹。
等那个联合人把剩下的窗口一扇一扇关上。
——那任务就真的没得玩了。
死眼拿起一支止血针，推进侧腰伤口附近，药液进入血管时带来丝丝冷意。
那个影子小鬼不算大麻烦，至少单独看不算。
可他让自己的骚扰从单方面的施压，变成了双方都有压力的拉锯战。
之前锡安有能力来主动搜寻他的人，他们需要坐标，需要方向，需要一个足够明确的理由才能行动，不然没人拦得住他直接对目标下手。
而他只需在暗处行动，常规人员连来尝试搜寻他的资格也没有，自己留下的痕迹也很快就会被城市噪音盖过去。
现在不同了。
那个小鬼打破了平衡。
他找不到死眼——却能找到死眼留下的边缘。断开的监控、被踩过的积水、过于干净的角落、被临时改变过的巡逻缝隙。
他现在就是闪电和眩晕的眼睛，有了他的信息，那两人就可以放开手脚来找他了
在没有信息优势和距离优势的情况下，他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对手。
而凯尔本人又不好杀，在那种地方杀死一个影子能力者，谈何容易。
然而现状不仅如此。
李安。
这几天他也知道了那是个联合来的雇佣兵。
虽然说从头到尾那家伙没展现过什么战斗力。
没展现过异能，在死眼看来，他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能力很弱、更依靠经验和智慧的弱能力者。
可他很烦，非常烦。
路线被切碎，停步窗口被压缩，学院外围的观察点一个接一个变得麻烦。帝国双子的移动越来越难预判，能用的角度被封掉，原本能等的时机被变得不可靠。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那个联合人的布置确实很有一套，给人一种总是能察觉他意图的感觉。
不能放着不管，原先没有影子小鬼的情况下还能接受，现在已经接受不了。
死眼把止血针扔进废料盒。
影子小鬼他找不到机会，他得先杀李安，他必须先杀李安。
这几天他发现李安在晚上前往医疗中心时，身边会带上一个锡安女孩。
为什么？
他也看不出她和帝国双子有什么直接关联，也看不出她自己本身有什么价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因为未知原因，李安在保护她。
死眼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上的学院简图。
如果对那个女孩下手，李安会不会回来？
他需要确认。
如果李安回来——他就在学院杀了他。
如果李安不回来——那就把那女孩变成人质和筹码。
任务已经变得格外棘手，他必须去试一试。
如果这两种都不成立——那就说明这次任务该放弃了。
死眼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好计划。
更像是赌博。
可现在剩下的窗口里，只剩这一扇还没有完全关死，不过好在，他不戒赌。
他打开终端，开始下单。
止血凝胶、营养液、神经镇痛剂、一次性缝合器、抗感染喷雾、便携式热疗包。数量不算离谱，但足够让追踪者得出一个结论——他伤得很重，并且急需处理。
订单被拆散，投向平民区不同的黑市药品渠道。
他不需要藏得太好。
相反，他要让那些眼睛看见。
让他们以为他正在逃命。
从平民区到学院，和从医疗中心到学院，有十分钟的时间差。
学院和医疗中心离得很近，安防大头会压在柯内莉亚那边。西庇阿会过去，帝国护卫会过去，S.C.A也不敢不管那里。
他们不会在学院设防。
李安如果真的在意那个女孩——就会回来。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或者弱能力者——十分钟足够杀了他。
死眼披上修补到一半的大衣，拿起尖啸。
枪管上的活体组织贴上他的掌心，传来微弱的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