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院的氛围似乎没那么肃穆了。
那道拦了好几天的黄色封锁线被撤掉了，巡逻的人也少了，原本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连廊另一头走过的安保队，现在只剩一名校警站在门禁旁边，低头检查终端。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
“总算不用绕路了。”
“前几天吓死人，我还以为要停课。”
“想多了，学校怎么可能停课，就是核心区被水淹了都不会停课。”
他们说着笑了几声。
莉雅站在楼梯口，手指轻轻捏住手提包。
也许事情真的快结束了，就像凯尔学长说的那样，他们会有办法的。
封锁线撤掉，巡逻减少，老师上课时也不再总是盯着终端。走廊里重新有了学生说笑的声音，自动售货机前甚至又排起了队。
莉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终端。
她下意识地想问问李安，事情是不是快结束了。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会儿，就被她按了下去。
等当面再问吧！
她加快了步伐。
同一时间，花园区和平民区之间，一处废弃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卡得很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锈粉从门框上掉下来，在妮娜靴边落了一层。
妮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几束白光。地面潮湿，废弃货架歪在墙边，几只旧运输箱被拆得只剩框架。空气里有机油、霉味和廉价消毒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热源？”
“没有活动目标。”队员压低声音，“只有残留温度。”
妮娜抬手，一道仿佛一大捆闪光弹同时激发产生的超强光爆在仓库内炸开，随后衰减到正常水平。
随后，队员们分散开，一个个走进去。
她最后才走入仓库。
中央有一只打开的医疗箱，箱盖翻在一旁。几支一次性缝合器被丢在地上，塑封袋上沾着没干透的血。旁边还有拆开的止血凝胶包装、空掉一半的营养液软袋，以及一支用过的神经镇痛剂。
这些东西和他们收到的情报大致对得上。
死眼先是在平民区几个黑市渠道购买医疗物品，数量不多，但种类很清楚，像一个重伤者正在逃亡途中做紧急处理。
随后，无法地带的加密频道放出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窗口。
坐标就是这里。
花园区和平民区之间的废弃仓库，监控稀薄，管线复杂，离几条黑车路线都不远。死眼之前确实在这片区域活动过。
每一项都能对上。
也正因为都能对上，妮娜才没有立刻表态。
她蹲下，看着地上的鞋印。
鞋印很新，边缘清楚，连鞋底纹路里卡着的细灰都没有被风吹散。它像是被特意留在光底下，等人来确认。
“后门？”
“开过，但外面没有连续足迹。”
“通讯残留？”
“找到半截，烧毁不完整，可以复原一点。”
妮娜没有说话。
太完整了。
死眼会受伤，会逃，会处理伤口。但他不该把“我来过这里”写得这么干净。
她按住通讯器。
“医疗中心情况。”
频道里很快传来回复。
“柯内莉亚仍在病房，西庇阿已抵达。凯尔在医疗区做检查和记录复盘。李安在外侧路线点位。帝国护卫完成第二轮收缩。”
所有正式目标都在医疗中心。
没有异常。
妮娜看着那道鞋印，眉头一点点皱起。
她没有立刻想明白死眼要做什么。
学院？
学院现在没有柯内莉亚，没有西庇阿，没有凯尔，李安也不在那里。按现有目标判断，学院只是学生区。即使安保等级下降，也不该是死眼的优先目标。
可是并没有发现死眼真的离开的踪迹，她扑了个空，现在来看，这非常像一个诱饵，但意义是什么？
如果不是钓医疗中心，那他在钓什么？
通讯里突然插入一段急促杂音。
“学院外围遭袭。”
妮娜抬起头。
“确认？”
“多处伤亡。广播系统被接管，好像是死眼。”
妮娜的第一反应不是明白，而是疑惑。
学院？
为什么是学院？
紧接着，频道里传来广播转录。
电流声断续响了两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杂音后面浮出来，带着一点懒散的笑。
“你好啊，亲爱的。”
仓库里没人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莉雅·埃文斯。”
妮娜的手指收紧。
这个名字她知道。
李安这几天会带一个锡安女孩到医疗中心，安静，存在感很低，站在人群边缘时很容易被忽略。妮娜记得她的名字，莉雅·埃文斯。
可死眼为什么会叫她？
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妮娜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更重。
死眼不是会为了泄愤随便改目标的人。可他现在点名一个看起来毫无价值的学生，甚至公开宣告要杀她。
这不合理。
也正因为不合理，妮娜后背慢慢绷紧。
广播继续传来。
“其他人待在室内，别乱动。谁跑，谁帮她，谁死。”
妮娜终于转身。
“撤。全速回核心区。”
“是！”
她走出仓库，风从门外卷进来，带着平民区的灰和废料味。
驾驶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最快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医疗中心到学院，不到十分钟。
妮娜看着远处被建筑切碎的天光，脸色沉下去。
......
第一声尖啸响起时，莉雅才刚准备把终端接入学院接口。
那声音既尖锐又凄厉，仿佛带着被折磨的痛苦，又或者是失控的愤怒。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靠窗的学生下意识站起来。
“什么声音？”
莉雅的手停住。
李安之前说过的话忽然从脑海里浮上来。
不要看声源。
她猛地伸手，拉住那个学生的袖子。
“别看外面。”
对方愣了一下。
“啊？”
第二声尖啸比第一声近。
窗外某处玻璃被震碎，碎片没有正常落下，而是在半空被冲击扫成一片发白的粉。教室里的灯闪了两下，天花板上的旧线路滋地响了一声，焦臭味很快从通风口压进来。
走廊里有人尖叫。
老师脸色变了。
“离窗！所有人离窗！”
学生们乱成一团。
椅子被撞倒，发出刺耳的响声。有人抱着包往门口挤，有人还想贴近窗户确认情况。莉雅被人群推了一下，肩膀撞到课桌边缘，疼得她眼前一花。
她把手提包抱到身前，跟着人往教室内侧退。
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粒子枪响，很快又被尖啸盖过去。
短短片刻功夫，学院外侧的人就被全部赶进室内了。
老师打开教室门，看了一眼走廊，立刻把准备往外跑的学生拦住。
“不走连廊！往内侧走，去图书馆一层！”
有人问为什么，老师没有回答，只把门边的应急指示牌拍亮。绿色箭头亮得断断续续，指向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那条短走廊。
莉雅记得那条路。
李安讲预案时也提到过它。那条走廊窗少，墙厚，中间有两处可以贴内墙停留。图书馆不能靠大窗，但一层内侧阅览区可以暂时容纳很多人。
她抱紧书包，跟着人流往那边走。途中有人想从侧门冲出去，她伸手拉了一下，对方骂了半句，又在下一声尖啸里缩回了脖子。
等她被推到图书馆入口时，手心已经全是汗。
此时，广播忽然响起。
先是一阵刺耳电流声，像旧线路被硬接进陌生频道。随后，所有教室、走廊和楼梯间的扬声器同时传出那个声音。
“你好啊，亲爱的。”
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莉雅站在图书馆入口附近，手里还攥着手提包带。
下一句响起时，她的手指僵住。
“莉雅·埃文斯。”
周围有人转头。
一个、两个、更多。
莉雅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应该是重名。
可学院里不会有第二个莉雅·埃文斯。
那个杀手来了，来学院了。
不是新闻里的字句，不是凯尔口中“会处理”的目标，也不是李安消息里“有点麻烦”的事情。
他在学院里。
他说，他来找她。
广播里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
“其他人待在室内，别乱动。谁跑，谁帮她，谁就死。”
图书馆入口附近的人群开始向两侧退开。
幅度很小。
没有人真的逃，也没有人敢碰她。可莉雅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她像忽然被放到了一盏坏掉的探照灯下面，光很冷，照得人发麻。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关系。
可现在，事情越过所有人，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在害怕之余，也有点迷茫。
为什么来找她？
......
医疗中心外侧，李安听完转录音，收起通讯器。
他没有说话。
警戒灯在走廊里亮起，红光扫过地面，把墙上修补过的裂纹照得一明一暗。帝国护卫正在收缩队形，金属靴底踩过地面，声音整齐而沉闷。
妮娜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我回学院最快二十分钟。死眼点名了一个叫莉雅的女孩，好像就是你之前带着的那个，但我还不知道具体原因。”
李安看了一眼地图。
医疗中心到学院，常规路线九分钟多。走维护通道，可以更短。
“柯内莉亚和西庇阿留在医疗中心。”李安说，“车队暂停移动。”
“你要过去？”
“嗯。”
通讯那头静了一下。
妮娜说：“他可能在等你，你可以等我回来。”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不会等到你回来。”
李安切断通讯，检查腰侧装备。
柯内莉亚坐在病房外的移动医疗椅上，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看着李安，没有问“值不值得”，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她只是说：
“做你想做的。”
李安点了一下头。
西庇阿站在她身侧，手指搭在剑柄旁。
他原本想说什么。
一个没有作战能力的平民少女，一个已经被点名的目标，一个明显等在学院里的杀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让李安一个人过去都不是理智选择。
可话还没出口，他看见了李安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想起前几天的自己。
柯内莉亚受伤后，他也曾用那种眼神看向某个方向。那不是准备商量的眼神，也不是等待批准的眼神。
西庇阿把话咽了回去。
盖尔站在另一侧，眉头皱得更深。
他当然知道那个叫莉雅的女孩。
这几天晚上李安一直会带她过来，很明显是一种保护。盖尔原本以为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某个不能写进报告里的价值。
可从现有资料看，她没有。
一个锡安普通人，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也没有什么政治价值。
死眼为什么会点名她？
李安又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准备过去？
盖尔想劝他等妮娜。
至少等支援抵达，至少别一个人踏进死眼准备好的陷阱。一个人独自冲进被死眼控制的学院，和把自己送进枪口没有区别。
可李安抬眼看过来时，盖尔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解释的余地。
只有杀意和决心。
盖尔见过很多联合人。
冷静的，礼貌的，像精密工具一样把命令拆成步骤的。他们会计算风险，会权衡损耗，会用最短的话说出最合适的方案。
他也见过这种眼神。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联合人身上。
李安扣好外套，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压抑。
“这里的安排没有我也可以正常运作，现在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医疗中心厚重的防爆门在他身后缓慢闭合，密封条挤压出低沉的气响。
李安没有回头地走进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