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又响了。
莉雅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发。她蹲在图书馆二楼内墙侧，背靠书架，膝盖抵着胸口。书包被她抱在怀里，帆布带勒进指缝，指节发白。
图书馆里的灯还亮着。空调还在转。头顶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金属味，和平时一样。可平时不会有人趴在地上哭，不会有人把桌子推到窗户前面当掩体，不会有管理员蹲在前台后面用发抖的声音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靠近窗户。不要靠近窗户。”
又一声尖啸从上方劈下来。
不是图书馆，而是连廊方向。声音穿过建筑结构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层楼板。紧接着是碎片砸落的噼啪声，然后是远处某个人的尖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莉雅把脸埋进膝盖。
她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
悬空天文台。
以前她觉得那东西漂亮。圆顶在阳光下反光，支撑架交叉的梁像某种精密的几何结构，挂在学院上方，安静、优雅、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现在那上面有人在杀人，圆形的天文台仿佛一只邪恶的眼睛，目光所到之处散布着死亡。
而且那个人说过她的名字。
莉雅记得广播里的声音。不怎么清楚，带着电流杂音和某种湿润的笑意。他说了她的名字，他是来找她的。
尖啸造成的动静离图书馆越来越近了。
每隔几发，就会有一道血红色的光从窗外掠过，热量透过玻璃和墙体渗进来，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落，在空气里旋成细小的涡流。
每次那道光闪过，周围的人就会往她的反方向缩一点。
没有人说话。
但莉雅看见了。
有人把椅子拖远了。有人从她旁边的书架挪到了更里面的角落。有人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她是靶心。
所有人都知道。
莉雅没有动。她把额头抵在手提包的粗糙布面上，听见自己的呼吸。
李安说过。
“如果有人开枪，你要做的不是跑，是找最近的厚枪，，避免被看到，躲好，等我。”
等我。
莉雅突然察觉到什么：她自己显然没有什么值得被盯上的价值，但是李安不一样。
对方的目标是李安！
李安现在在医疗中心。
他会来吗？
莉雅的内心矛盾着。
她知道柯内莉亚今天出院，西庇阿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学院这几天巡逻变少了，封锁线撤了一部分。所有人都觉得死眼不会来学院。
可他来了。
他的目标是自己，目的是杀死李安。
又一发尖啸。
这次近得多。血红色等离子流星从图书馆外墙上方两米处飞过，玻璃没碎，但整面墙都在震。书架里有几本书滑落，砸在地上，声音被尖啸的余波盖住。
有人尖叫。
有人喊：“他在打这边！”
莉雅抬起头。
她看见三四双眼睛从书架缝隙里看过来，带着恐惧。是那种“你在这里，我们就不安全”的恐惧。
她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她能说什么？
“对不起”？
死眼选了她。
因为李安会回来。
莉雅把手指从手提包带上松开，又重新攥紧。指甲陷进帆布里，有一点疼。
无力感笼罩了她。
......
李安在学院东侧外墙翻过维护矮墙时，尖啸的余音还挂在空气里。
摩托车丢在三个街区外，引擎没熄，排气管滴着冷凝水。李安跑完最后四百米，翻墙，落地，缓冲，鞋底在草坪和混凝土交界处蹭出一道短痕。
粒子步枪背在身后。标准手枪别在腰侧。备弹两个弹匣，干扰弹三枚，闪光弹一枚。
不够。
他知道不够，对方是臭名昭著的能力者杀手，反应、速度都在自己之上。
死眼的那把尖啸，穿透力远超粒子步枪的有效射程。从已有的情报来看，他占据着天文台，视野覆盖整个学院中庭和大部分建筑顶面。从武器性能到地形优势，全部倒向对方。
他看到刚才那一发朝图书馆方向偏移了。
李安停止计算。
他知道，这是警告，他不能继续绕了。
每多绕一秒，死眼就多一秒把枪口对准莉雅。
他需要立即压制射手。
李安从维护墙后起身，沿着教学楼阴影快速移动。视线锁在天文台方向，余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射击位置。
天文台圆顶下方，支撑架之间有三个可以容纳人体的平台。死眼在哪一个，取决于他最近几发的后坐力方向和枪口残留热量的散布位置。
又一发尖啸响起。
李安在声音到达前半秒已经贴墙。等离子流星从他头顶四米处穿过教学楼拐角，把墙体烧出一条焦黑的沟。热浪扑在脸上，臭氧和烧熔混凝土的气味灌进鼻腔。
不是打他。
是扫射可能的接近路线。
李安靠在墙后。呼吸平稳。手指压在粒子步枪握把上，拇指推开保险。
事到如今，必须全力以赴。
脑海中的声音，指向某个位置。
李安没有犹豫。他从墙后探出半个身体，粒子步枪抵肩，瞄准天文台左侧第二根支撑梁与圆顶连接处的阴影边缘。
开火。
蓝白色粒子束切过空气，在天文台外壳上烧出一条亮痕。金属蒸发的白烟从命中点升起。
没有命中。
但天文台上原本准备探出的动作停住了。
李安看见支撑梁后面有一小片黄绿色布料闪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他打中了死眼准备出现的位置。
但是对方反应很快，或者说，对方就不会给出无可挽回的身位。
李安退回墙后，换了一个角度。他知道死眼不会被一发粒子束吓退。但刚才那一枪至少做到了一件事：
让对方知道，他来了。
而且这个人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
天文台上，死眼蹲在支撑梁后面。
黄绿色大衣的下摆被热风吹起一角，伪装膜外层有几处烧穿的小洞，边缘还在冒细烟。他的右手搭在尖啸的枪机上，血肉包裹的枪管缓缓蠕动，暗红色纹路随着散热明灭不定。[7]
刚才那一发。
打在他准备探头的位置。
准确的说，是打在他还没出现、但准备出现的位置。
如果不是自己作为能力者反应超群，并且还有天生的爬行动物第六感，那一发会直接命中他。
死眼舔了一下嘴唇。
有意思。
他换了个姿势，从支撑梁另一侧探出半只眼睛。下方学院建筑群铺开，教学楼、连廊、图书馆、宿舍楼，像一盘摆好的棋。走廊已经清空，巡逻机器人早就被他打烂了几台，学生全缩回室内。
场上只剩两个在动的东西。
图书馆里的女孩。
还有刚才开枪的人。
李安。那个联合人。
他来得比预想的快。从医疗中心到学院，正常车程十二分钟。死眼算过。可这个人用了不到八分钟就出现在学院外围，说明他接到消息后没有等任何人，直接出发。
果然会回来，而且有两把刷子。
死眼把尖啸的枪机拉了一下。血肉收缩，暗红色能量从枪身深处涌上来，两秒最大充能。
他把枪口转向图书馆方向。
他的内心有了猜测，他需要初步验证。
看那个联合人会怎么反应。
枪口偏移。充能的暗红光从支撑梁缝隙里透出去。
下方，教学楼拐角处，一道蓝白色粒子束几乎同时射来。
打在他右侧半米。金属碎片飞溅，有一块擦过面罩边缘。
死眼缩回去，嘴角弯起来。
他没开枪。对方就射击了。
死眼靠在支撑梁上，手指慢慢摸过尖啸枪管上蠕动的血肉。
“不正常。”他低声说。
一个普通人，不应该有这种反应，这也不是什么反应速度说得通的。
对方不应该知道他会转向图书馆。不应该在他还没开枪时就压制。不应该每一次都打在他“准备去”的位置，而不是“刚才在”的位置。
死眼试了第二次。
他从支撑梁左侧快速探出，尖啸充能压到最短的半秒，朝李安上一个位置开了一枪。等离子流星贯穿教学楼拐角，把半面墙炸开。碎石和粉尘腾起，视野里一片灰白。
李安不在那里。
他已经移到了下一个掩体。
而且，在死眼探出的瞬间，又一发粒子束从新的角度射来。这次更近。擦过死眼的肩膀外侧，把大衣伪装膜烧穿了一块，热量透过布料刺进皮肤。
死眼缩回去时，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试了第三次。这次不探头，不露面，只用尖啸的穿透力直接轰击李安可能藏身的建筑结构。等离子流星穿过教学楼外墙，在内部炸开。粉尘从窗户里喷出来，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死眼竖起耳朵。
没有惨叫。没有倒地声。没有血肉被撕裂的湿响。
那个人又跑了。
死眼开始用穿透射击扫荡。一发，两发，三发。每一发都能贯穿至少两层墙体，在建筑内部留下焦黑的贯穿孔。[7]他不需要看见人，只需要把所有可能的掩体打穿，逼对方不断移动。
可每次他把枪口转向图书馆方向——
哪怕只是微微偏移——
粒子束就会从下方某个角度射来。
不一定打中他。但一定打在他最不舒服的位置。逼他缩回去，逼他中断对图书馆的瞄准。
死眼试了四次。
四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只要枪口朝向那个女孩所在的方向，李安的反压就会变得更快、更冒险、更精准。粒子步枪的威力远不如尖啸，可那个人每次开枪的时机，都卡在死眼最难受的节点上。
明明对方武器远不如自己，却还是通过节奏压制了他。
死眼靠回支撑梁，呼吸平稳，眼睛半眯。
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李安确实会为了那个女孩偏移。枪口转向图书馆就是按钮，按下去，李安就会冒头。
第二：李安不是靠眼睛在判断他的动作。
那种“还没做就被读到”的感觉，死眼不陌生。
他在无法地带见过。
不多。很少。但见过。
这种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替他们看、在替他们算、总能更快一步的感觉。
死眼低头看了一眼尖啸。
枪管上的血肉蠕动得比刚才更快，暗红色纹路亮了一瞬，像是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7]
死眼笑了。
嘴角慢慢拉开，露出一点牙齿。压低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弧度。
“嘿嘿……”
他摸了摸尖啸枪管上温热的肉膜，像在安抚一只兴奋的活物。
“是'你们'吗？”
......
下方，李安靠在宿舍楼转角的墙后。
手指压在粒子步枪的扳机护圈外。枪管余温还在散，散热片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尖啸停了。
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像猎手收起了驱赶猎物的鞭子，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打量猎场。
李安没有动。
他等了三秒。五秒。八秒。
天文台上没有动静。风从建筑缝隙里灌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图书馆方向传来压低的哭声，很远，很细，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那条线还在。
脑子里那种方向感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固定的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区域。
死眼动了。
但不再是刚才那种“我要干你”的动。
而是换了一种玩法。
李安把后背贴紧墙面，拇指慢慢推回保险。
他需要重新判断。
而天文台上方，死眼已经把尖啸收到背后，血肉枪带自动缠紧肩膀。他蹲在支撑梁的阴影里，黄绿色大衣的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只有嘴角还露在外面，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