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靠在教学楼拐角的墙后,没有动。
粒子步枪抵在肩窝,枪管余温还没散尽,散热片发出细微的嘀嗒声。他刚才连续高强度开火进行反压制,把死眼朝图书馆偏移的射击打乱了两次。但每一次压制都在消耗弹匣能量,而对方的尖啸——血肉充能,无需装填,只要死眼还有体力喂它,它就不会停下。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弹匣指示灯。
百分之四十一。
备用弹匣两个,各百分之百。标准手枪满弹,但在这个距离上跟没有一样。干扰弹三枚,闪光弹一枚。
不够,他必须撑十分钟,但是现在不到两分钟,他就用掉了这么多。
天文台那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刚打完一发、正在充能”的间隔,是一种沉默。
李安数着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二十秒。
天文台上没有任何动静。
声音消失了,不再给出预警,这说明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要他贸然先手,那他就会死。
死眼还在天文台上,但攻击意图收敛了。像一只刚才还在扑击的猛禽忽然收起爪子,蹲在枝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打量猎场。
李安重新确认局势:
死眼还在天文台。高度优势、视野覆盖、武器穿透力,全部倒向对方。粒子步枪的有效射程能够到天文台,但威力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大打折扣——刚才几发打在支撑梁上,只烧出焦痕和白烟,连结构都没破坏多少。而尖啸一发就能贯穿两层墙体。
图书馆在他右后方一百二十米。莉雅在里面。
只要他离开这个位置,图书馆就会暴露在尖啸的自由射击窗口里。
他不能退。也不能绕远。
他知道死眼在哪。
但知道位置,不等于能干掉对方。对方的反应太快了,而且似乎也有轻微的感知能力,他没法干脆利落的干掉对方。
......
天文台上,死眼把尖啸横放在膝盖上。
血肉枪管的暗红色纹路已经从刚才的亢奋中平静下来,变成缓慢的脉动,像睡眠中的呼吸节律。死眼的手指搭在肉膜表面,指腹感受着那层温热组织下面细微的收缩。
他在回味刚才那几轮交火。
每次他把枪口转向图书馆,粒子束就会从下方某个角度射来。不是打在他开枪的位置,不是打在他上一秒待的地方——是打在他准备去的位置。
这种感觉,死眼不陌生。
他舔了一下嘴唇,眼睛半眯。
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时间记不太清了,在无法地带。
他被一个神秘的联合能力者杀手追杀。
然后他差点死在那里。
对方总能提前半步堵住他的退路。他换路,对方已经在新路上等着。他变向,对方的压制火力已经封住了变向后的通道。他临时撤退,对方甚至连追都不追,只是安静地出现在他撤退路线的终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替那个人看。在替那个人算。在那个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所有正确答案摆好了。
死眼被逼进了一条死巷。左侧是实体墙,右侧是三米高的铁丝网,前方是那个人的枪口。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死。
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他开始高频变向。不是有计划的战术机动,是近乎疯狂的、毫无规律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随机移动。左、右、蹲、跳、回头、侧翻、停顿、再冲——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压到最短,每一个选择都是临时决定,没有预设,没有模式。
对方的压制慢了。
只是慢了半拍。
但半拍就够了。
死眼用那半拍反杀了对方。手枪压制,尖啸在零点五秒充能后击发,血红色的等离子流星在对方避无可避的地方炸开。
他活下来了。但左肩被打穿,三根肋骨断裂,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在无法地带的黑诊所里躺了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在对方的尸体上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了一个数字代号。
死眼从那次之后总结出一条经验:
那种东西会提前知道一些东西,很多东西。
但不是所有东西,有承载上限。
变化太快,选择太多,它也会慢下来。
他低头看着尖啸枪管上蠕动的血肉,手指慢慢摸过温热的肉膜。
“又遇见你们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支撑梁之间。
......
思考片刻后,死眼再次瞄准了图书馆。
李安动了。
他从墙后冲出来。跨过教学楼拐角,在开阔地带暴露了不到一秒半。身体在奔跑中已经完成举枪、抵肩、瞄准的全部动作。
粒子步枪开火。
蓝白色光束切过空气,打在天文台中央平台边缘。金属蒸发,白烟腾起,冲击波和碎片扑向死眼的射击姿态。
几乎同一瞬间,尖啸击发。
血红色等离子流星从天文台射出,朝图书馆方向坠落。但轨迹偏了——粒子束的冲击打乱了死眼的姿态,尖啸弹道偏移了大约两度。
两度。在这个距离上,等离子流星落在图书馆外墙左侧十五米的空地,把草坪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没有命中图书馆。
李安已经滚进实验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窄巷,管道桥的阴影切断了天文台的直射角度。
他靠在管道桥支撑柱上,胸口起伏。
他知道这是测试。
但他不能不回应。
因为如果他不打,那发尖啸就会落在图书馆上。
死眼知道:只要枪口指向莉雅,李安就会冒险暴露。
李安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别的选择,不过现在对方射击频率不高,他只要在弹药消耗完毕之前撑到妮娜他们赶到就行。
......
图书馆二楼,莉雅听见了外侧的爆炸。
落在外面。很近,虽然不在正上方,整栋楼还是震了一下,书架上又掉了几本书,有人尖叫,管理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莉雅很害怕,但是没有叫出声。
她抬起头,透过书架缝隙看向窗户方向。
那里一直有两种光在闪。
血红色的,从天文台方向坠落,砸在图书馆旁边的空地上,烧出焦黑的坑。
蓝白色的,从学院建筑群里射出,切向天文台方向。很细,像闪电。
两道光总是几乎同时出现。
莉雅蹲在内墙侧,手指攥着裙摆,看着窗外。她不知道是谁在开枪。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
每次血红色的光朝图书馆方向偏移,蓝白色的光就会出现。
每一次。
而且蓝白色光的位置一直在变。一开始在教学楼方向,然后在宿舍楼方向,然后在实验楼方向。那个人在不停地换位置,不停地暴露自己,不停地把血红色的光从图书馆拉开。
莉雅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她想起李安在餐桌上画过的那些线。绿色标注安全路径,红色标注危险区域。他画的时候一边吃她做的早饭,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可现在那些线变成了真实的轨迹。
那个人在想办法把死眼的枪口从她身上拽开。
莉雅把手掌压在胸口。
她知道那是谁。
还能是谁呢。
......
天文台上,死眼把尖啸收回支撑梁后面,蹲下来。
呼吸平稳。心跳比正常值高了一点,不是疲劳,是确认猎物价值后的兴奋。
死眼从刚才那一轮交换中拿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李安会为图书馆方向冒险。不是犹豫之后的冒险,是几乎没有延迟的、本能级别的冒险。枪口转向莉雅就是按钮,按下去,李安就会冒头。
莉雅就是锁链。
只要她在图书馆,李安就不能自由行动。不能绕远,不能潜伏,不能等待最优时机。他的每一次判断都会被“保护莉雅”这个东西拉扯,每一次冒险都有上限。
但死眼没有停在这个结论上。
他把手指从尖啸枪管上移开,摸了摸自己左肩上那道旧疤。三年前——或者四年前——那个人留下的。子弹穿透肩胛骨的位置,现在还能摸到一小块凹陷的骨质增生。
那次他差点死掉。
因为他给了对方太多时间。
远距离。稳定节奏。清晰的射击间隔。每一发之间都有足够的空隙让对方处理信息、做出判断、移动到正确位置。
那种东西——“你们”——在稳定节奏里几乎无解。它会提前知道,会提前反应,会把每一个正确答案摆好。你打得越规律,它就越从容。
但变化够快,选择够多,它也会慢。
死眼记得那条死巷里的半拍。
他靠那半拍活下来的。
所以现在的结论不是“继续远程收网”。
恰恰相反。
远距离太干净了。干净意味着李安有时间处理。有时间就意味着他的提前判断越稳定。越稳定就越难打穿。
死眼需要的是脏、乱、快。
把李安钉在图书馆附近——莉雅已经帮他做到了。然后缩短距离,制造高频交互。让李安同时处理莉雅的安全、建筑结构、学生位置、死眼的移动、尖啸的穿透路径。
决策变多。信息变乱。处理速度跟不上。
提前知道会开始慢。
慢半拍,就会死。
死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响。
尖啸重新开火。
但节奏变了。
第一发打在李安右侧三十米的教学楼外墙,穿透两层墙体,在内部炸开。不是打他——是打他可能移动到的位置。
三秒后,第二发转向图书馆方向。
李安从管道桥下冲出来,粒子步枪开火。死眼缩回去,尖啸弹道偏移,落在图书馆外墙左侧。
李安滚进下一个掩体。
四秒后,第三发落在他刚才待的管道桥位置。金属管道被贯穿,冷却液喷出来,白色蒸汽弥漫。
如果他晚走两秒,那一发就穿过他的胸腔。
李安靠在新掩体后面。
死眼在学。
每一轮交换都在缩小他的活动范围。射击间隔从四秒变成三秒半,从三秒半变成三秒。掩体在减少。管道桥打穿了,教学楼拐角炸开了,宿舍楼转角的墙体已经被贯穿了一个焦黑的洞。
而他每次保护图书馆冒头,都在暴露更多规律。
脑子里那条线还在。每次死眼产生攻击意图,它都会亮起来,给他预警。但是通过声音传播信息的效率还是太低了,信息不是直接传入大脑的,大脑能第一时间感知到的还是最早版本的“直觉”,没有详细信息,在这种情况下帮助不大。
李安退出空弹匣,推入第一个备用弹匣。卡扣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百分之百,但是在对方越来越快的节奏下,很快就会不够用。
他打不了长时间消耗战。尖啸的持续作战能力远超粒子步枪。死眼的速度和反应都优于他。继续远程交换,他会被逼进越来越小的活动范围,直到无处可去。
但图书馆还在射程内。
莉雅还在那栋楼里。
他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很不联合,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他来锡安不是为了一个锡安少女拼尽全力。
但是从那片梦中雨林出来的他会。
李安把新弹匣推稳,拇指推开保险,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体。
继续压制。
......
又是两轮交换。
李安的位置被逼得越来越靠近图书馆方向。不是他想靠近,是可用掩体在那个方向上还剩得多一些。死眼每一发都在系统性地摧毁他身后和两侧的遮蔽物,把他往一个方向赶。
像在赶羊一般。
李安知道。
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图书馆外墙不到六十米。再被逼近一些,他就只剩图书馆本身的外墙可以利用。到那时候——要么进图书馆,然后死眼用尖啸的穿透力直接轰穿整栋楼;要么留在外面,掩体只剩一面墙。
无论哪种,都是死局。
然后,尖啸停了。
不是充能间隔的停。是完整的、忽然的沉默。
和之前那次不一样。
李安感觉到脑子里那片区域在移动。不是在天文台上换位置的那种小幅移动。是整体性的、带有方向的位移。
它在下降。
从天文台的高度,朝建筑群的高度靠近。
死眼要下来了。
李安的手指收紧了粒子步枪的握把。
远程对射阶段结束了。
对方不打算继续在天文台上慢耗。他要缩短距离。
李安不知道死眼具体会怎么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死眼进入建筑群内部,中距离快速交火,他需要同时处理的信息会成倍增加——莉雅的位置、建筑结构、学生分布、死眼的移动路径、尖啸在室内的穿透轨迹。
所有东西会同时涌过来。
李安把后背贴紧墙面。
呼吸。一次。两次。
然后他从掩体后移动,朝图书馆方向快速靠近。
不是撤退。是收缩防线。
如果死眼要下来,他必须待在莉雅附近。
他没有选择。
李安在建筑阴影中快速移动,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粒子步枪抵在肩窝,枪口朝向死眼下降的方向。
脑子里那条线在跳动。模糊的,不稳定的,像信号不好的屏幕。
死眼在移动。很快。比他快。
......
天文台的支撑梁上,已经没有人了。
黄绿色大衣的残影消失在圆顶下方的阴影里。教学楼顶层的排气管道上,有一个新鲜的凹痕——某个重物精准落下又迅速离开留下的。
尖啸没有再次响起,但它也没有就此沉默。
血肉枪管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加速脉动,像一只被唤醒的活物,察觉到了主人的兴奋。
死眼在建筑群的顶层移动。无声的,快速的,像一只离开枝头的夜枭。
他朝图书馆方向靠近。
在那里,他会杀死李安,就像过去那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