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眼沿着图书馆北侧的建筑高位横移，踩过维护架、屋顶排气管和侧墙结构之间的缝隙。黄绿色鳞片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再继续远距离慢慢耗了。
原因很简单。
远距离的情况下，那个联合人有足够的时间处理他获得的信息、执行动作。不管他的预判来自什么——直觉也好，某种能力也好——只要给他稳定的处理时间，他就能做出正确选择。
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
距离越近，地形越复杂，动作越快，留给那个联合人处理信息的时间就越少。当信息密度超过他的反应和身体极限，正确答案就算摆在面前也没有意义。
死眼翻过一道排气管，落在图书馆侧翼对面的斜屋顶上。
尖啸的枪管贴着他的前臂，活体组织传来微弱的热度，暗红色肉膜缓慢收缩，像一只刚睡醒的爬行动物在舒展身体。
拉动枪机。
血肉向武器充能，枪体泛起暗红色的能量波动。
【两秒后。】
李安听见了。
【左侧墙体。穿透射击。】
没有犹豫，身体立刻行动起来。
粒子步枪枪托抵肩，人从掩体后方滚出去的同时，一道血红色等离子流星贯穿了他刚才靠着的那面墙。流星没有停，继续向后穿透第二层隔板，威力衰减后撞在承重柱上炸开一片暗红色碎光。
尖啸的声音在建筑群之间回荡，刺耳、张扬、毫不掩饰。
就在李安刚刚落地，半跪着抬起枪口时，迎接他的是三发从斜屋顶边缘射来的脉冲速射，精准地压制住他抬枪的角度。
现在已经不再是刚才远距离对射的阶段，对方开始将脉冲手枪当作充能间隔里填补火力空白的副武器。
李安被迫缩回新掩体，粒子步枪的瞄准窗口被打断。
【他在切位。右上方。排气管支架。】
李安转头，果然看见斜屋顶边缘有一道极快的影子闪过。死眼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下一发尖啸，三秒后。方向偏南。】
偏南。
那是图书馆的方向。
李安的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
死眼是在用枪口的偏移逼他露出破绽。
每一次李安停火超过两秒，尖啸的方向就会向图书馆偏一点。不需要真的打中里面的学生——只要让李安知道那个可能性存在，他就不得不继续暴露自己来压制对方。
这是一个循环。
尖啸穿墙，打碎当前掩体。
李安换位。
脉冲手枪立刻压住反击角度。
李安短射还击。
死眼靠速度切到下一处高位。
枪口又向图书馆偏一点。
李安被迫继续压制。
不能脱离，不能停下。
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响起——
【换位。左后方承重柱。】
【脉冲弹，两发，间隔零点三秒。】
【尖啸。一点五秒后击发。你当前位置偏右十五度。】
【图书馆外墙。如果你不开枪，下一发会打那里。】
每一条都是对的。
每一条他都听见了。
可问题是——
听见答案，理解答案，把答案转成动作。
这三步需要时间。
哪怕只需要零点几秒。
死眼抢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李安从承重柱后探出半个身体，粒子步枪击发。蓝白色光线划过建筑间的缝隙，打在死眼刚刚离开的排气管支架上，金属碎片飞溅。
没中。
差了半步。
声音说得没错——死眼确实在那个位置。
可等李安听完、理解完、枪口转过去的时候，死眼已经不在了。
脉冲弹立刻回敬。
一发擦过李安的肩甲外侧，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烧灼痕。
李安退回掩体，呼吸微微加重。
不是答案错了。
是答案来得不够快和即时。
......
图书馆里，莉雅蜷在内墙深处。
她听见外面的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啸叫——那是死眼的武器。每一次响起，整栋建筑都会轻微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缝隙里簌簌落下。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更短促、更干净的光线击发声。蓝白色的。
她看不见外面的战场。内墙挡住了视线，窗户在另一侧，而且她记得李安说过——不要靠近窗户，不要靠近外墙。
蓝白色的枪线越来越短。
一开始，那种干净的击发声间隔还算均匀，像是有人在从容地回击。可现在间隔变得急促了，有时候两发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被逼着不得不开枪。
红光每一次都把蓝光压回去。
莉雅没法判断外面现在孰优孰劣。
但她知道，现在李安在外面被挡住了。
虽然没有看到他本人。
但那一定是他，李安——他来了。
莉雅的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
恐惧从胸口往上涌。
不是那种模糊的、泛泛的害怕。是一个具体的画面。
她想起李安带伤回来的样子。
“没事。”
他总是说没事，可到底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现在外面的交火越来越近，红光越来越密，蓝光越来越急——
莉雅害怕自己下一次看到的，不是“李安受伤回来”。
而是李安没有生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没办法继续缩在内墙深处。
莉雅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图书馆内部，落在侧门的方向。
从那个角度，她能看到外面建筑之间的一小片空间。
她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死眼那边——斜屋顶和图书馆之间——有一块突出的墙体结构。不大，但刚好挡在某个位置上。
她不懂战术。
但她也看得出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李安的蓝白色枪线打不穿那处掩体。
而死眼的红光却能轻易穿透李安那边的掩体。
如果那堵墙不在——李安也许就能打到死眼，至少能创造一点优势。
这个想法很笨拙。
她知道自己不是战斗人员，不懂什么是射角，也不懂掩体逻辑，不懂为什么李安不自己解决那堵墙。
可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件事。
把挡住他的东西拿掉。
莉雅站起来，离开内墙安全位置，慢慢靠近侧门。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刻意压低。外面的交火还在继续——尖啸的充能声、脉冲弹的短促击发、蓝白光线的回击——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死眼和李安还在激烈交战，似乎根本没有空理会图书馆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死眼脉冲手枪的潜在射界。
莉雅站在侧门门缝后，盯着那片墙体。
她试图回忆。
回忆自己以前怎么做到过。
她以前也曾让东西坏掉过。
很小的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曾经在她眼前碎成齑粉。不是摔坏的，也不是烧坏的。她只是盯着它看，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碎了。
似乎是带着什么情绪做到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父亲和母亲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父母走了。
走得很早。
没有人再告诉她那是什么，没有人再引导她去理解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很快被归类为无潜力弱能力者，习惯了这个标签，很快把那个遥远的下午塞进记忆最深处。
这辈子就这样吧。
她这样想。
这些年她一直以普通人自居。
甚至有意把自己放在“普通”里面。
得过且过。不期待，不尝试，不去碰那些可能让她失望的东西。
可现在她想回忆起来那种感觉。
她害怕。
害怕李安会死。
莉雅盯着那片墙体，眼睛开始发酸。
必须做到。
必须。
回忆。以前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视线高度集中，瞳孔微微收缩。
眼底深处，闪起了轻微的紫光，像水下深处的一点磷火，若有若无地闪了一下。
......
李安靠在残墙后，粒子步枪散热口冒着白烟。
他刚刚完成又一轮压制——三发短射，逼死眼放弃一个即将成型的尖啸角度。代价是自己的位置又暴露了半秒，右肩甲外侧多了第二道烧灼痕。
声音在脑海里继续响。
【死眼切位完成。新位置：图书馆侧翼对面，维护架第三层。】
【尖啸充能中。方向：当前掩体偏左。】
【脉冲手枪待机。你探头就会被压。】
李安调整呼吸，准备下一轮换位——
不对。
不是关于死眼的。
方向不对。是图书馆那边。
声音跟上来，语调没有变化，但内容让李安的动作停了半拍。
【图书馆侧门。离开安全位置。】
【莉雅。】
【侧门门缝后方。】
【处于死眼脉冲手枪潜在射界。】
李安的瞳孔骤缩。
她为什么在那里。
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只给信息，不给解释。
【尚未对她开枪。】
【未意识到危险。】
【不放弃尖啸压制，使用脉冲手枪顺手击杀侧门位置的目标。】
这是即将出现的死亡分支。
李安必须提前处理。
但是此时的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同时要处理：
当前尖啸穿透方向——一点五秒后击发，偏左，必须换位。
死眼脉冲手枪潜在枪线——维护架第三层，射角覆盖他当前掩体右侧和图书馆侧门。
莉雅的新位置——侧门门缝后，没有任何防护。
自己的下一处掩体——左后方三米，半截断墙。
粒子步枪散热——还需要一点四秒才能再次击发。
图书馆内其他学生——仍在内墙深处，暂时安全。
死眼下一次切位的可能方向——至少三个选项。
声音在脑海里一条一条报出来。
每一条都对。
每一条他都听见了。
可它们几乎叠在一起。
【一点二秒。尖啸。】
【脉冲手枪待机。】
【莉雅在射界内。】
太慢了。
听见答案，再去做——已经来不及了。
李安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这个事实。
他的处理模式达到了极限。声音给得再快，他也需要时间去听、去理解、去把信息转化成动作。
而死眼抢的就是这段时间。
当需要保护的人只有他自己时，这段时间勉强够用。
当莉雅进入射界的那一刻，不够了。
必须——
声音停了。
脑海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直伴随他左右的直觉也消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电源。
周围短暂地、彻底地安静。
李安没有听见答案。
他看见了。
......
不是声音描述的文字。不是直觉给出的感觉。
是画面。
他看见死眼踏上维护架第三层的一根横梁。
看见死眼的右手从尖啸枪托上移开，握住腰间的脉冲手枪。
看见枪口抬起——不是对着他。
是对着图书馆侧门。
门缝后面，莉雅站在那里。她的视线集中在远处某片墙体上，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紫光。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枪口正在转向她。
一发脉冲弹穿过门框边缘，击中她的——
画面断开。
另一条线展开。
李安先躲尖啸。身体向左滚，避开穿墙的等离子流星。粒子步枪散热完成，他抬枪反击——但在他开枪之前，脉冲弹已经击发。莉雅倒下。
这条线里，她死了。
再一条。
李安不躲尖啸。他从掩体后探出身体，粒子步枪对准维护架第三层——但尖啸先到。等离子流星贯穿他的掩体，冲击波让他的射击偏移。脉冲弹在同一时间击发。莉雅倒下。
这条线里，她也死了。
再一条。
李安拔出标准手枪。不是对准死眼，而是对准维护架第三层横梁下方的一处金属连接件。三发点射。连接件断裂。横梁失去支撑，偏移两厘米。死眼落脚时重心被迫调整半步。脉冲手枪的射角偏移。那条原本能穿过侧门门框的枪线——消失了。
莉雅还站在那里。
她活着。
画面收束。
所有分支在同一个瞬间叠合、比较、筛选完毕。
李安的思考速度——第一次跟上了画面。
他没有犹豫。
粒子步枪来不及——散热还差零点三秒。
左手已经拔出标准手枪。
枪口没有对准死眼。
对准了维护架第三层横梁下方一处不起眼的金属固定件。
三发点射。
随着干脆利落的命中声，金属固定件断裂。
横梁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扭曲声，向下偏移了两厘米。
维护架第三层上，死眼的右脚踏下去的瞬间，支撑点不在预期位置。他的重心被迫调整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足够了。
脉冲手枪已经抬起，枪口已经转向图书馆侧门方向——可那半步的偏移让射角产生了微小但致命的变化。原本能穿过门框边缘、击中门缝后方那个女孩的弹道，偏了。
死眼没有击发。
这个窗口结束了，他必须重新压制李安。
他收回脉冲手枪，重新握住尖啸。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图书馆侧门后，莉雅仍然盯着那片墙体。
她的眼底还有一点极淡的紫光，若有若无。
她不知道有一条原本会穿过她眉心的未来，已经在半秒前消失了。
她只听见外面又响了几枪——比之前更短促、更密集。然后是一小段安静。然后交火继续。
......
李安靠在残墙后。
标准手枪枪口还冒着一点热烟。
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手很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声音没有再回来。
那种贴在后颈上的直觉也没有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清晰。不是听见正确答案之后的执行感，而是——他自己看见了所有选项，自己选了那条线，自己完成了动作。
没有翻译。
没有延迟。
没有"听见"这个过程。
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如果还是旧的模式——听见声音，理解内容，转成动作——莉雅会死。
零点几秒的差距。
之前做不到。
现在做得到。
李安把标准手枪收回腰间，重新握住粒子步枪。散热完成，枪体微微发烫但可以击发。
战斗没有结束。
死眼还在那。
莉雅还在危险位置。
局势虽再度回到了僵局，但不再捉襟见肘。
......
维护架上，死眼站稳之后没有立刻开枪。
他看着下方残墙后的那个位置。
刚才发生的事，他复盘了一遍。
那三发手枪——打的不是他。打的是横梁固定件。
时机在他踏上横梁之前。
那个联合人在他落脚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踏上那根横梁，知道他会在那个位置抬起脉冲手枪，知道枪口会转向侧门方向。
然后提前破坏了条件。
死眼的嘴角动了一下。
之前那个联合人的反应模式他已经摸清了——有延迟。不长，但确实存在。像是先接收到什么信息，然后才行动。那个延迟是死眼一直在抢的东西，也是他能持续压制的根本原因。
可刚才那三枪不一样。
从判断到开枪，中间的间隙变短了。
"超频？还是刚才本来就在藏拙？"死眼说。
他重新拉动尖啸的枪机。血肉充能，暗红色波动沿着枪管蔓延。
没关系。
接下来压力更大就行了。
要在那个联合人适应新模式之前，把压力堆到他身体跟不上的程度。
死眼的视线扫过图书馆侧门。
那个女孩还在那里。
优势在我。
......
图书馆侧门后，莉雅的眼睛很酸。
紫光已经消退了。或者说，它从来没有真正亮起来过——只是在最深处闪了一下，像火柴划过却没有点燃。
墙体还在那里，安然无恙。
外面的交火声又密集起来了。尖啸发射的凄厉噪音、脉冲弹的短促击发、蓝白光线的回击——循环还在继续。
莉雅站在侧门后面，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和死神擦肩而过。
她只知道一件事。
李安还在外面。
她必须要帮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