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西侧的研讨区是图书馆场景最复杂的地方。
桌椅、隔板、矮书架、玻璃推门、承重柱、消防水管，所有东西挤在一起。
死眼喜欢这种地方——掩体多但都不可靠，处处都是机会。
李安也喜欢这种地方。
他需要复杂地形。需要避开死眼的视线，需要让自己有路可退，需要尽可能多的结构遮蔽尖啸的空爆。
就在刚才，为了救下莉雅，他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不再有模糊的方向感，也不再有脑中的声音。
从那一刻开始，画面、角度、轨迹一段段往脑子里灌，每一帧都比上一帧清晰。
他看到了很多个自己，很多个可能，有失败的，有成功的，也有两败俱伤的。
不同的选择造成的不同的结果，全部汇入了他的脑子，那些未来的自己就像不存在于世的幽灵斥候，窃取了未来的可能性反馈于他。
他知道死眼下一秒会从哪个隔板后面探出半张脸，知道脉冲手枪的枪口会先架住哪条走廊，甚至知道死眼脚步落地的节奏会在第几个间隙出现停顿。
他全部看得见，但是——
信息来得太快了，他需要更快地处理它们。
他的大脑开始疲惫，身体也跟不太上了。
李安在矮书架后做了一个侧滚，停在了旁边的承重柱后面。
脉冲弹的蓝色焰光从他刚才头顶位置炸开，烧穿了一整排书脊，纸张燃起来的焦糊味扑进他的鼻腔。
慢了零点三秒。
他应该更快一点，但是做不到。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什么情况，但是从自己的表现来看，现在的他最多是二级能力者的水平。
神经反射速度并没有比之前变强太多，就算能看到再多，也得能处理的过来。
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
一分钟不到，他就已经开始变慢了。
他从矮书架边缘探出枪口，连续点射两发。粒子束打在死眼即将发起进攻的位置，命中的位置烧出一道弧形焦痕。
但死眼的反应足够快，他放弃了这次射击，转而移到下一个隔板后面。
又是一轮快速交换，李安也缩了回去，他需要喘口气。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状态：
粒子步枪百分之二十三，备用弹匣一个。
标准手枪还剩两个弹匣，干扰弹三枚。闪光弹一枚。
离妮娜到达核心区外围还剩下三分钟。
莉雅还在二楼。
死眼每隔一会，就会设法杀死莉雅，他本身可能没有这个倾向，这只是他用来逼迫李安出来面对自己的手段而已。
但是李安也知道，如果他不出来与他纠缠，莉雅真的会死。
但是李安撑不到三分钟。
身体给出了信号。
强化肌肉开始疲惫，思考速度开始变慢，呼吸也愈加急促。
再这样高频交互一分多钟，他会露出破绽。
或者，莉雅会死。
莉雅会死。
李安停在掩体后面，调整了一下呼吸。
无法接受的结果。
必须做点什么。
把手上能用的全用出去，想办法逼退一次死眼。
哪怕只有三秒——三秒够他冲到莉雅那里，告诉她怎么走，然后自己拖住死眼。
如果不用保护莉雅，撑三分钟绰绰有余。
李安换了一个姿势，把粒子步枪挂回背后。拔出手枪，拇指推开保险。手枪在接下来的交锋中比粒子步枪好用——轻便、灵活。
他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体，一次性快速丢出全部三枚干扰弹。
第一枚，死眼右侧的开放区域。
第二枚干扰弹，左侧。
第三枚，正前方天花板。
三枚同时炸开，研讨区中央被三大块马赛克切成几块互不相连的盲区。
死眼朝右后方退了半步。
李安通过一个激进的未来“看”到了这个结果，他立刻从掩体后冲出来。
手枪连射，打的是死眼接下来会出现的位置。
快速行动和决断，他没工夫看太久之后的画面。
他只看了三秒后的：死眼会在右后方那根承重柱的左缘探头，脉冲手枪先压低再抬起，第一发会打在李安腰侧。
李安的弹道会比那个动作早零点四秒。
......
几秒前。
死眼蹲在承重柱左缘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比正常值快了一拍，不是疲惫，是兴奋。
这个联合人比他想象中更扛得住。
从他开始利用莉雅开始到现在，一分多钟的高强度交互，对方到现在还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破绽。
但那只是还没出现。
对方的预判很完美，每次反压制的弹道也都很准，但举枪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
第一轮交互时是抬手即射，现在已经能看到一个短暂的停顿——对方累了。
死眼摸了摸手上尖啸枪管上的血肉。肉膜在他指腹下蠕动，像是在讨好主人。
“别急。”
低声说。
像是说给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条死巷里的经验。
和一个能看到未来的对手交手，那就绝对不能和对方步步为营。
更多的行动，更快的行动，压倒对方，要让对方没时间去找到理想的完美决策。
不论是过去的那个个体，还是现在的李安，看得出来都最多是二级能力者的水平。
我的反应更快，我的速度更快。
会赢的人是我，而你会死在寻找理想未来的过程中。
砰！x3
一连串的爆炸声。
对方似乎有点急于打开局面。
死眼眼中闪过一丝嗜血。
那就让你看到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至少一部分是这样。
......
李安看到了。
手枪连射的最后一发，死眼会来不及缩回，右肩被打中，血飞溅在承重柱表面，他会后撤三步退入更后方的隔板掩体。
这是三秒后的最佳未来。
够了。
李安没有继续往后多看一段。
不是不想。是没那个余裕，神经负荷已经压到红线，加上为了短暂压制死眼他刚才再次压榨了一波身体，他没工夫看更远。
手枪击发，四发连射，第四发命中。
死眼后撤了。
李安立刻从掩体后冲出来。
朝二楼楼梯方向快速移动。
视野余光中，死眼的身影在承重柱后方退去，黄绿色大衣的下摆消失在隔板阴影里。
确认......吗？
脚步落在地板上的瞬间。
不对。
减速了。
就在李安再次阅读未来的同时。
死眼折返了。
李安立刻前往最近的掩体。
极限状态下的一次未来视，他找到了这个可能。
而就在这短短的机会，死眼没有用他的能力——那需要锁定时间，虽然只要几百毫秒的时间，但是足够李安跑掉了。
但是死眼从刚才和李安周旋到现在，靠的也不是能力，他举起了手中的脉冲手枪。
脉冲弹从右后方命中了李安的背。
蓝白色焰光炸开。
冲击力把他往前推出去两步，脚下踉跄，膝盖砸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左背的衣料和装甲被烧裂，露出焦黑的边缘。后颈接口麻痹，半边身体短暂地失去知觉。
好快，太快了。
哪怕没有能力，死眼也是一位无法地带的顶尖枪手。
李安咬着牙，肩膀撞在最近的书柜侧面，整个人缩进掩体后面。
......
二楼。
莉雅扒在书架缝隙边，看见了。
她看见李安从掩体后冲出来，似乎想往这里走。
看见他走到一半突然变向。
看见他身体在某一瞬间扭了一下，像在躲什么。
然后是蓝白色的焰光，然后是他踉跄的两步，最后是他撞在书柜上的闷响。
她的呼吸一时间停止。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到太阳穴。
她想起了她失去的父母。
不是失去的过程，而是失去的结果。
她当时既不知道发了什么也不在场。
等她知道的时候，这就是结果了
世界带走了她重要的东西，在她好不容易重新有了新的在乎之物时，似乎又要残忍地带走他。
这次还不一样。
现在她在场。
她正在亲眼看着。
恐惧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胸口，但是很快，转化成了别的东西。
为什么。
已经拿走过一次。
明明她只是希望家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会有一个人陪她说话，会有一个人容忍她的任性，会有人关心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她明明很听话，很小心，蹲在角落里没有添乱。
莉雅的视线从李安身上移开。
落在那堵墙上。
那是研讨区西墙，承重柱、金属隔断和水管交汇的位置。死眼一直利用它压制李安。
她不想看那面墙站在那里。不想看死眼用那面墙当掩体。不想看李安再被打中。
视线聚拢。
心中的恐惧化作愤怒的烈焰。
那面墙就不该在那里。
......
死眼正准备从承重柱后第二次探头。
肩膀的伤不算严重，制式手枪对身为3级能力者的他不算什么。
简单使用凝胶喷雾喷了一下伤口止血，痛觉被压下去一半。
他甚至有点想笑——那个联合人吃了亏，左背脉冲弹直击，就算有顶级的义体改造那一下也是够呛的。
他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奇怪的声音。
不是爆炸，也不是枪响。
一种细微的、像无数蚂蚁在啃噬的碎裂声。
他抬头。
眼前的墙表面正在剥落，不对，是崩解，从内到外的崩解——粉末从结构内部往外渗，强化水泥一片一片地裂开，随后裂开的碎片继续裂开直至化为齑粉。
墙体内的合金暴露在空气里，发出了扭曲的声音，但是结局也是一样的。
旁边的金属隔断同时也在崩溃。
死眼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
只过了半秒，这块由特殊合金和强化水泥浇筑的强化墙，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变成了一大块粉末。
整面西墙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
死眼的视线被粉尘遮断。
他第一反应是看二楼。
那个女孩站在书架边，淡蓝色头发被气流吹起来，蓝紫色的瞳孔正死死盯着他这边。
不是害怕。
而是憎恨。
死眼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有这一手？”
另外一边，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李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死眼现在无处可避。
大脑和身体都已经到极限了。
干扰弹他也用完了。
但是绝不能在这停下。
最后一枚闪光弹被他从腰带上扯下来，引信拉开，掷向死眼后撤的方向。
爆响。视野里炸开一片白色。
李安从掩体后冲出去。
不是想办法压制死眼，而是冲进二楼楼梯。
未来的画面告诉他，死眼不会选择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他如果一定要发起攻击，没有掩体的他会被李安用粒子步枪一枪爆头。
哪怕他是3级能力者，也一样会死。
只会是同归于尽。
身体仿佛在燃烧。
后颈的接口在抗议。原本恢复的左侧身体似乎又失去了知觉。
但他到了。
他到了二楼。
他到了莉雅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