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脸上没有血色，左背的衣料卷成焦黑的一团，边缘还冒着细烟。
他的右手压在标准手枪的握把上，左手搭在旁边的书架上，呼吸略带凌乱。
但是没等莉雅开口。
“莉雅。”
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莉雅从未听到过的急躁。
“从东侧楼梯下去。一楼东门。出门后沿着外墙朝食堂方向跑。不要停。不要回头。”
莉雅张开嘴。
她想说“你呢？我能帮你。我刚才——”
但是看着李安的眼神，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刚才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做一次，也不知道再做一次会不会反而拖李安的后腿。
她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李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朝楼梯口的方向。
“走。”
莉雅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回身跑开了。
死眼在更远的一处掩体后没有动。
他的视线已经从刚才闪光弹的强光中恢复，能隐约看到二楼楼梯方向上有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在朝东侧消失。
追？算了。
前面的承重结构被那个女孩的能力瓦解，对他来说刚才的地形优势消失了。
对方虽然中弹，但并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同时不需要顾及那个少女，就算状态很差，再拖两分钟也不是不可能。
两分钟。
他没有足够的把握干掉对方。
两分钟后，眩晕就会抵达核心区，到时候他想走就没那么好走了。
他感到一股久违的懊恼，但没有沉溺其中。他在无法地带活到现在，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赌，什么时候不能赌。
他把脉冲手枪收回腰侧。
朝楼下喊了一声。
“干得不错，联合人。”
“这次是你们赢了。”
“——我会记住你的。”
......
莉雅在东侧楼梯上跑下去的时候也听见了死眼的话。
“你们”。
不是“你”。
她和李安吗？
她的脚步在楼梯转角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跑。
李安在楼上听见了那三句话。
他没有回应。
他把粒子步枪重新握紧。
因为左手已经几乎使不上力，他用右手压着枪口，对着死眼撤离的方向。
随时准备应对死眼可能的回马枪。
李安把未来视一段一段往后推。
死眼在朝西门移动，没有折返。
死眼经过西门的安保闸口，仍在移动。
死眼离开图书馆建筑外围。
每一段他都看完，然后才让自己呼吸下一次。
身后的莉雅已经跑下楼梯，到了一楼，脚步声逐渐远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两分钟。也许更短。
他又听到了脚步，他隐约看到，好像是莉雅？
他想让莉雅离开，别回来，但是意识渐渐离他而去，他没能说出口。
“李安！对策局的人刚才发来通报了！那个恐怖分子离开了！”
“李安？李安！！！”
......
医疗中心。
妮娜到达核心区后，并没有直接前往学院，而是先来到了医疗中心。
学院那边死眼似乎离开了，她必须优先确保这边的情况。
“眩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柯内莉亚此时站在她的身后，旁边西庇阿则托着她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学院看看。”柯内莉亚说。
妮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毛。
“……柯内莉亚阁下，您现在刚刚恢复。”
“死眼如果还存在理智的话，他现在会离开。"柯内莉亚的话一如既往的温和，"如果他不理智，我相信你的能力会让他吃到苦头的。”
西庇阿没有说话，对他来说，阿尔巴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需要讨论。
妮娜盯着柯内莉亚看了一会。
真是，近乎任性的要求。
总是这样。
她接通了恩斯特的私线，询问了一下，耳机里只有一句简短的回应。
“……可以。"妮娜把通讯线收回去"走吧。”
......
车队拐出地下通道，驶上主干道。
除了帝国人员外，还有完备的锡安特种部队跟随。
妮娜坐在副驾，她试着接通李安的频道。
她其实不抱什么希望。
死眼是十年来无法地带最稳定的暗杀者之一。李安只是一个普通的联合雇佣兵，不是能力者，就算身体有过些许强化，和死眼正面接触，也很难有什么奇迹发生。
也不对，从报道上来说死眼消失之前在学院待了7分多钟，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奇迹了。
通讯频道在响。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妮娜的大拇指搁在通讯键上，叹了口气，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后续流程的准备——
频道接通了。
但没有第一时间的回复。
只有一段断断续续、轻微的吸气声。
“……李安?”
“……不是......是我，我是......”
不是李安，听起来像个女孩子的声音。
对面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有点语无伦次。
妮娜想起了之前死眼的宣言。
“莉雅?”
“……嗯。”
车厢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盖尔从后排坐直，西庇阿也下意识地看向妮娜。
莉雅在喘气。
她似乎刚刚哭过。情绪有点不稳定，但她尽力在想办法把话说清楚。
“……那个恐......恐怖分子，是不是离开了。”
“刚才李安，拖......拖住了他，我没......没事。”
妮娜没有打断她。
“但是他——”
莉雅一瞬间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缓了一会才继续说。
“但是李安他......他不太好，他晕倒了。我......我叫不醒他。”
最后那一句话出来之后，频道里又是一段空白。
妮娜能听见莉雅在那头的呼吸，她似乎在努力憋着什么。
“拜托......请快点。”
“……”
通讯器中只剩下哽咽。
妮娜轻轻按了一下通讯器。
“很快，我们三分钟就能到。”
“莉雅，他不会有事的。”
“……嗯。”
车队还在行驶，但妮娜没有关闭通讯。
......
学院西侧。
这里已经被附近的对策局人员用能量栏以及几台便携式信号干扰柱围出了一片禁入区。他们看见妮娜的车队进来，其中一个年轻人立刻让出位置，示意放行。
妮娜下车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进图书馆。
她让两组对策局队员先行外围排查。死眼撤离的方向、可能折返的路径、有没有埋设延时陷阱一一检查。她自己则站在中场，随时准备预防可能发生的意外。
柯内莉亚下了车。西庇阿扶着她，目光淡淡扫过那面墙。
“……眩晕。"柯内莉亚开口，"现场你们处理。我的人去看伤员。”
妮娜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她正有此意。
帝国方的随行医护人员——两个穿着白底黑边的制服的人，一男一女，拎着医疗箱跟在柯内莉亚身后，穿过封锁圈进了图书馆。
此时的图书馆二楼。
楼梯口的光线被一道翻倒的书架挡了一半。
莉雅坐在书架阴影里。
不是正常坐着，整个人陷在地板上。淡蓝色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蓝紫色的瞳孔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李安躺在她身旁。
左背的伤口焦成一团，胸腔起伏很浅。虽然人失去了意识，但是他的右手指还勾在标准手枪的扳机上。
莉雅的手压在李安的终端上。她把终端调整了一下方向，放在李安能碰到的位置。
帝国医护进来的时候，莉雅听见了脚步声。
她侧头看了一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但她做不到。
她想让开位置给医护人员，但是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柯内莉亚示意了一下西庇阿，西庇阿没有多说什么，走过来扶起莉雅，搀扶她到旁边的椅子上。
“谢......谢谢”
莉雅感激地看向西庇阿，但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平时对他的编排，随后又羞愧的低下了头。
帝国医护人员已经跪下来开始简单的处理。其中一人从医疗箱里抽出诊断片，贴在李安的颈侧。另一人抬开焦黑的衣料，开始切割伤口边缘。
莉雅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
诊断片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的视线在那块片子上多停留了半秒。
这是位女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接受过帝国军方系统训练，手法娴熟，她把诊断片递给另外一名医护人员。
状况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太坏，各项指标不太稳定，但还没有到危急的地步。
联合的强化组织有效地维持着李安的生命体征。
但是有一项指标，不对劲。
彭罗斯波的残留波动。
一直在衰减，但是依旧有。
两个医护对视了一眼。
没有惊呼。也没有讨论。他们知道现在该征求谁的意见。
......
柯内莉亚走到了莉雅身边。
西庇阿就站在旁边。
她在莉雅面前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的抱了抱莉雅。
随后越过莉雅，走到李安身侧。
诊断片被递给了她。
“殿下，他的身体状况我们已经稳定下来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柯内莉亚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的身上有明显的能力者超频痕迹，读数显示他是一位能力者，而且刚刚靠超频跃迁到了二级。”
柯内莉亚的目光没有变化。但西庇阿在她身后，看见阿尔巴的指尖在诊断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说明她在思考。
她抬起视线，扫过两个医护人员。
“把彭罗斯波动稳定下来。”她不紧不慢的说道，“用最好的稳定剂。”
医护应了一声，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
“另外。”柯内莉亚又说，语速没有变，“等会儿提供给锡安方的检查报道里，不要提起这一项。”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随着针剂推进去，李安的呼吸节奏变得平稳。
绝大多数能力者在不发动能力时，普通医疗扫描很难把他们和强化人区分开来。稳定剂压下波动之后，后续锡安方接手检查的时候，只要李安没有再次发动能力，就不会有任何异常。
站在一旁的西庇阿挑了一下眉毛。他显然也听见了的刚才的诊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
但是他没有，他知道阿尔巴之后会告诉他的。
西庇阿把视线移开，落到那个仍然坐在书架阴影里的、淡蓝色头发的少女身上。
她似乎松了口气。
莉雅看着李安逐渐平稳的胸腔，以及被处理过后的伤口。
她就这样看着，眼睛干了也没有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