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锚点

作者:大蘑菇芙兰 更新时间:2026/6/7 4:00:01 字数:4176

李安站在人群中。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身在花园区某处复古的疗养设施中。可这里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监护设备那规律的提示音,只有炉火、晒干的草药、粗面饼和雨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穿过了他的手臂。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挡住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街边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旧布缝出来的球跑过,笑声撞在低矮的石墙上,又弹回狭窄的巷子里。一个黑发少年从屋檐下钻出来,抱着一捆刚晒好的药枝,差点被他们撞到。

少年皱起眉,像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秒,最小的那个孩子把球踢歪,砸进了铁匠铺门口的炭灰堆里。

铁匠铺里传出了一阵动静。

“别过来捡了,小心火,淘气鬼们。我给你们弄一个新的。”

站在炉边的男人赤着手臂,火焰在他掌心旁边环绕,就像被他驯服了一般。

听见男人的承诺,孩子们欢呼起来,少年也抿着嘴笑了。

李安胸口出现了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陌生又熟悉。

他看着少年把药枝抱回医生家的屋檐下,开始分类。

屋里有人正在整理药箱,女人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叫少年不要把苦叶和甜根混在一起。

少年低声反驳道:“我就弄错过一次,还是三年前,你都念了三年了......”

“那以后就交给你。”男人的声音从屋里响起,“镇子里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医生了。”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把药枝摆齐。耳朵却悄悄红了。

李安站在门边,看见阳光落在那些药枝上,干燥的叶片被晒得微微卷曲。

少年心底小小的得意和别扭一起传到了李安这边。

小镇并不大。

石屋、水井、铁匠铺、石头铺就的路,隔着很远才有一个的路灯,加上一座老旧的钟塔。

这里一切看起来虽然稍显陈旧,但依旧干净整洁。人口大概一千,少到每家每户都知道谁家的孩子擅长躲猫猫,谁家的老人夜里咳得厉害,谁又把井边的抽水机修坏了。

一座帝国边缘的镇子。

边缘得像一枚落在桌角的旧零件,这里已经有整整一代人连帝国税吏都没见过,更别说帝国保民官了。

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忘记,有时候确实是一种幸运。

直到那一天。

镇口来了一辆巨大的带着简单纹路装饰的巨型履带车。

一个黑色靴子从履带车的梯子上踏下,踩在镇口的石阶上,这是一位帝国保民官。

他点了点头,其随从随即开始清点人口。

小镇人不多,绝大多数人也都只是扫一下,说下名字就一笔带过了。

其中有一些一级能力者,但是年龄都不适合,也都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那位铁匠,他是一个三级能力者,能力是控火。

很常见的能力,等级也不是很高,但是也足够有价值。不论是帝国军队、贵族私军、还是边境工坊,到处都需要这种人。

镇民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铁匠低着头听完命令,而保民官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是帝国的恩典,他应该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地方发挥价值。

李安站在人群中,看见少年挤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药。

少年不懂那些条文,只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说铁匠似乎要离开这里了。

然而在第二次来人前,铁匠带着家人跑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帝国的人第二次来到镇上时,没有再进行任何盘问。

没有调查,自然也不会有辩解。

一枚印章落下。

“涉嫌协助能力者拒绝履行义务。”

“疑似包庇。”

“涉事者贬为罪奴。”

罪奴和奴隶不同,在帝国后者只是用于彰显其无用程度,虽然没可能当上自由民,但是依旧被承认为帝国人。

而罪奴是罪人,他们不会被当人看。是可以被惩罚、贬损、转卖、拆散的货物。

然而,铁匠是镇里最好的铁匠。太多人和他有过交情。

有时候,被遗忘是一种幸运,而有时候,是一种诅咒。

这些被遗忘太久的人,已经忘了有些话不能说。

有人质疑。

有人不满。

有人问为什么。

保民官站在镇口,听着那些不满的声音,脸上没有怒意。

叛意。

那就更好办了。

之后的场景变得碎片化。

李安看见镇子的名册被翻开。看见绳索套住手腕。看见枪托砸在一张熟悉的脸上。看见医生家的药箱翻倒,草药撒了一地,被靴底踩碎。

少年似乎时而恐惧,时而悲伤,时而愤怒。

这些情绪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李安。

保民官的随从在记录“平叛完成”。奴隶商人们则站在其身后,手指点过一排排人的肩膀和牙口,像在看牲畜。

保民官得到了功绩。

奴隶商人得到了廉价货物。

小镇重新进入帝国视野的第一天,这里的一切就被帝国收走了。

大多数镇民涉嫌参与叛乱,要么死于平叛乱,要么被集体关押,这座镇子重新被划入地图上,名字照旧,但是里面的人将会是一批全新的人。

梦转到夜里。

奴隶运送队的营地扎在一片低坡背风处。这里摆着一排排的笼子。

笼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就今晚。”

“西侧那两个换岗总是慢半拍。”

“先把这孩子送出去。”

“别让他回头。”

少年蜷在角落里,衣袖上还沾着干掉的药泥。他的眼睛虽然麻木,但是眼底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仇恨。

囚笼里很多人都有这种眼神。

他们说这是逃离计划,但是很多人并不是真的这么想。

他们想杀几个看守,然后死在外面,这样就不用再面对这个世界。

少年也想这样。

他想咬断那些人的喉咙,想用石头砸开保民官的脑袋,想和这些曾经叫他名字、给他烤饼、让他躲进粮仓里玩的人一起冲出去。

可所有人都对他摇头。

“不行。”

“你还小。”

“你得活下去。”

“你父母肯定也这么想。”

一个手臂被打断的女人把半块硬面饼塞进少年怀里。她以前总嫌少年没事就带她儿子偷偷出去玩。但是现在,即便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却还是按住少年的肩。

“抓住机会,跑出去。不要回头,你要活下去。”

少年抬起头,眼底的仇恨晃了一下。

李安胸口也跟着沉下去。

那是希望吗?

至少不全是。

更像很多双手一起压到肩上,把他往“活下去”那个方向推。

夜更深时,越狱开始了。

锁匠先是偷偷打开了自己的锁,随后打开了旁边人的锁,随后人们分散开来,一会儿的功夫,他们都出来了。

有人扑向看守。有人捡起石头。有人用牙咬住扈从的手腕。

看守大多只是凡人扈从。

领队是一个失意的二级异能武士。脸上有酒气,腰间的刀鞘磨得发白。

这已经足够了。

第一个人死在少年面前。

短枪从胸口穿进去,那人还想往前抓,血从嘴里涌出来。少年被人从后面捂住嘴,硬生生拖向木笼断开的缝隙。

“走!快跑!”

有人在他耳边喊。

“活下去!”

少年被推出去。

他摔在泥里,爬起来,跑。

身后有喊声、刀声、铁环拖地声,还有被压断的哭声。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的眼睛依旧愤怒。

也带着解脱。

李安站在坡下,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钻进灌木。仇恨在少年胸口愈演愈烈。

少年没有一直跑,而是在黑暗里停了很久。

远处营地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反抗被镇压后,奴隶商人骂了很久。他很郁闷,货物死了一些,跑了一个孩子,这让他不高兴。

不过天亮后可以再回小镇。他们是最早一批到的,再回去可能还能弄一批。

营地收拾到后半夜,看守们开始吃东西,喝水,抱怨,咒骂。有人把带血的刀插回鞘里。有人踢开死人的手,嫌挡路。

少年回来了。

李安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低坡另一侧爬过去。少年很会躲。他曾经是镇里最会玩躲猫猫的孩子,能在废桶和柴堆之间的缝隙里来无影去无踪,连大人都找不到。

他也会草药。

医生家的孩子,知道哪些根茎磨碎后会让人困倦,知道哪种粉末起效慢,味道轻,混进水里不会立刻被发现。

那些本该用来治病和游戏的东西,现在有了新用途。

他把配好的药粉放进了水里。

没人发现。

药效很温和,只会让人慢慢犯困。但是睡过去之后,只要药效没结束,除非有人在脸上发出激烈噪音,否则很难醒来。

很快,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快灭了,灰里只剩几颗红点。

少年走进营地,随手捡起了脚边一个扈从的刀。

他是医生的孩子,他知道捅哪里,切哪里,会快速杀死一个人。

第一刀落下去时,他的手在抖,砍歪了一点,不过结果无伤大雅。

第二刀时,手还是抖,但是没歪了。

再后来就不抖了。

刀不算锋利,扈从的刀只讲究耐用,其他地方能用就行。对少年来说,用它割开皮肉需要多用点力。

血味混着草药味和烧焦的木灰味,贴在喉咙里。那些人直到死前都在睡,有些人会短暂的被痛苦惊醒,然后无力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快速流逝。有个扈从脸上甚至还带着喝醉后的松弛表情,像梦里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少年一个个地杀过去,方式不尽相同,但是结果是一样的。

每杀一个,少年眼底的仇恨就少一分。

空虚和迷茫就多一分。

李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团火一点点熄下去。仇恨没有让少年变完整。它只是将少年的内心燃烧殆尽。

天亮前,少年离开营地。

他没有带走多少东西。一些水,一包干粮,还有父母留下的那只药袋。药袋被血弄脏了一角,他用袖子擦了很久,但是擦不干净。

这里的荒野很大,仿佛没有尽头。

听大人说,荒野的深处,是无法地带,那里混乱而无序,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深入荒野。

但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风吹过碎石地,带着干燥的沙尘。少年沿着没有路的方向走。白天躲太阳,夜里缩在石头后面。他喝叶片上积下来的露水,吃能认出来的草根和虫。脚底磨破了,就撕下衣角缠住。喉咙干得吞咽都做不到,但是他还是一直往前走。

少年嘴里一直念着一句话。

一开始很清楚。

“我一定要活下去,我答应了他们。”

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完整。

“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大家的期望。

曾经他在乎的人,曾经在乎他的人,最后都希望他活下去。

所以他当然要活下去。

活下去的目的就是活下去。

但是最后,少年还是倒下了。

脸贴着发烫的砂土,手指还在往前抓,像要抓住那句快散掉的话。

“我一定……”

“要活下去……”

“我答应……”

声音断了。

李安站在他身边,没人看见他,少年也看不见他。

远处传来声音。

像脚步,又像车轮碾过碎石。有人在喊,声音被热风扯得很远,听不清名字。

荒野的风声开始变形。

一点规律的电子提示音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盖过沙砾滚动的细响。消毒水味一点点挤掉了草药和血的味道。太阳落了下去,黄色的砂土变成白色的床单。

李安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第二眼是旁边的一个蓝色身影。

是莉雅。

她趴在床沿睡着了。

淡蓝色的头发有些乱,一缕压在手臂下面。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轻,眼下有一点熬夜熬出来的青色。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的。他的终端也在那里,屏幕朝外,放在他醒来后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设备规律地跳着,后背伤口传来钝痛,神经接口还有残留的刺麻感。

他本该先确认环境。

确认出口、武器、伤势、通讯、威胁等级。

可他没有。

梦里的荒野还没有完全散。那句“活下去”仍像砂砾一样卡在喉咙深处。

梦境里的少年,失去了一切,只有他爱的那些人在离去前留给他的近乎诅咒的期许。

而莉雅没有给他什么额外的期许,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

李安看着她。

少年的喜怒哀乐不仅仅是传递给他让他感受,更是让他重新拥有了产生和理解它们的能力。

而与梦境中的少年不同的是,现在的李安并非孤身一人,依旧会有人在等他。

李安的手,下意识地向莉雅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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