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手轻轻地落在莉雅头上。
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将手放在上面,似乎只是想确认眼前之物是否真实。
“嗯......”
莉雅睡得很浅,或者说就这样趴着床沿本来就不会睡太好。
她皱了皱鼻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几秒,缓缓睁开眼。
病房的光落在她眼底,她还有些迷糊,视线先从床单扫到监护屏,又从监护屏慢慢转回来。直到看见李安睁着眼,她整个人才像被迟来的意识推了一下,僵在床边。
“你……”
她张了张嘴。
看见莉雅醒了,李安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莉雅看着他,脸上没有刚刚被人把手放头上的恼意,而是带着一丝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你醒了?”
“嗯。”
李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依旧清晰。
莉雅立刻坐直,椅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呃......你先别动,我去叫医护人员。”
“不对,你先别说话……你要不要喝水?唔,好像凉了。”
“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先不要坐起来,医护人员说你接口还不能乱扯……”
一阵子手忙脚乱后,她转头去找呼叫键。呼叫键就在床侧,但似乎是因为太紧张,她按到了旁边的床位调节键。
床头轻轻抬了一下。
莉雅吓得立刻缩手。
“对不起!”
李安看着眼前冒冒失失但依旧完好的少女,内心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你有没有受伤?”
莉雅愣住。
她手里还拿着杯子,杯中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我?”她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我没事。你当时不是让我走吗,我是听到通报说,那个恐怖分子离开了才回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看见了李安中弹的场景,也看见了李安到达图书馆后,仅仅看了她一眼,便将后背留给她让她离开;而那转身的瞬间,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李安左侧背部恐怖的伤口和依旧坚挺的背影。
那一幕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像一卷关不掉的录像带。
莉雅把水杯递过去,递到一半又停住。
“你能自己喝吗?不对,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我帮你……也不对,万一不小心撒出来……”
李安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轻到如果不是莉雅一直盯着他,都不会知道他刚才笑了。
“我没事。”他回答道,“你应该相信你们锡安的医学技术。”
莉雅的动作停住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李安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难道是伤到了脑子?”
莉雅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李安问道。
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莉雅眼神变得有些飘忽,看向一旁的监护屏。“你平时......嗯,从来不会笑,也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想起了挺多东西。”李安思考了一会,“有可能是过去的一些回忆,也可能一些错位的数据。”
这句话落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莉雅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是你说的记忆封锁吗?你之前说的不是受伤导致的吗?”
“从现在来看,我可能不太确定了。”
莉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记忆封锁,是自愿的吗。
但最后,她小心地询问道:
“那……现在的你?想到的东西......是怎么样的?”
莉雅抬起眼,眼眶带着一点红。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回联合以后,还会继续那个什么……记忆封锁吗?”她说,“我听说有些联合人,是因为想忘掉一些东西才会接受这种处理。如果你也是这样的话,我也没……”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句“我也没关系”没有成功说出口。
她说服不了自己。
她低下头,像是在掩盖些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子外壁。
李安看着她。
如果是之前,他会把这类问题归入“无关任务的情绪表达”。更早一点,他可能会直接回答:视需求而定。
那是标准处理。
但是这不会是莉雅现在想要的答案,实际上也不是他现在能接受的答案。
她问的不是什么记忆封锁技术。
她问的,是眼前这个会醒来后摸她头、会笑、会先问她有没有受伤的李安,会不会因此消失。
梦里的少年倒在荒野里,嘴里念叨着那句“活下去”。
少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身上只剩别人留下的期许。
李安不一样,至少现在不一样。
床头柜上他的终端,被调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杯子里的水有人换。
被角被人整理过,不算整齐,却很认真。
她在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乎他的人。
“不会的。”李安说。
莉雅抬起头。
李安的声音仍然不高,不知道是不是莉雅的错觉,她觉得李安现在说话,似乎会带着一点起伏。
“不用想太多。”他说,“我现在并非一无所有之人,自然不会抛弃一切。”
莉雅怔怔地看着他。
这句话有些拗口,甚至带着李安一贯的生硬。可她听懂了。
她低头眨了一下眼。
“那就好。”她小声说,“太好了......”
过了两秒,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赶紧把水杯重新拿起来。
“你先喝水。慢一点,不要呛到。”
“嗯。”
李安接过水杯。
莉雅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看着李安喝完。
她这次按对了呼叫铃。
医护人员很快进来了。
检查过程不长。医疗舱的灯光扫过李安背部和后颈接口,诊断片发出几声短促提示。
“情况稳定。”医护看着数据,眉头并没有松开,“左背烧伤和接口损伤需要继续观察。”
“我需要回商队汇报这次的情况。”李安并没有接纳这个建议,“这是必要流程,后续维护我自己能处理好。”
医护看了看他,似乎想尝试说服:“我的建议是不要这么急着出院。”
随即离开了。
莉雅在一旁看着他。
“你要出院?现在?”
“是。”
“可是你才刚醒。”
“对我来说现在的状况不需要额外维护,自己就能处理好。”
“可是刚才医护说不建议出院......”
“你也说了,那是不建议,而不是不能。”
莉雅被噎了一下。
医护也沉默了两秒,随后她联系了外面的人。经过几轮确认后,给出的答复是可以离院,但必须留下后续问询记录,并保持通讯畅通。
李安接受了。
莉雅站在床边,看着李安把终端扣回腕上。
又看着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精准流畅,排除苍白的脸色外,看着确实不像一个病号。
“一定要......现在去吗?”莉雅问。
“需要报告情况。”李安说,“这是流程规范。”
“......”
看着欲言又止的莉雅,李安再次轻笑,把手再度放在她的头上。
“报告结束后,我会回公寓的,不用担心我,商队那也会有维护措施的。”
莉雅抿了抿唇,但是并没有对李安乱放的手表达不满。
她站了起来,把一旁李安的终端递给李安,又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灰。
“那我去好好准备准备今天的晚餐!等你回来!”
李安接过外套,回应道:“我会很期待的。”
......
“奇点”商队所在的酒店楼层的会议室。
李安进入后,商队负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人显然已经收到消息,没有询问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报告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交接一下就行,”他看着手中的终端,“这一轮交易周期一周后就结束,我们没法提供更多帮助了,需要医疗补给吗?”
“暂时不需要。”
“明白。”
就在这时,李安需要离开时,一道通讯打进了他的终端,他看了看。
标识是红色的,这代表的是统筹ai直接发起的高优先级通讯,一般来说,他们这种精英斥候的任务都是由这种方式直接下达指令的。
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像换了一种温度。
负责人识趣的离开了,会议室只留下李安一人。
接上通讯秘钥,一道少女的声音在终端响起,这是语音通讯,没有全息影像。
“哎呀,终于接进来了。”
语气轻快,带着一点恶劣的笑意。
“你这次的行动真危险呐,不过结果和过程相当出彩喔。要不是我知道你还活着,我都打算直接宣告本次任务失败了~”
李安没有回应这句调侃,实际上他现在的想法是疑惑。
“这个频道一般由任务派发ai直接联系,你......”
“哎呀,谁和你说发任务就一定是死板的ai捧读啊。”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我就是零号项目的负责人,我直接和一线人员交接,这不是提高效率吗?”
“......”
李安沉默片刻,没有对此再继续多说什么。
“任务出现超预期变量。”他说,“对方出现了3级高阶能力者,并且......”
“知道啦,知道啦。”少女再次打断了李安的话,“任务确实比你想的难一点,不过呢也不是不能接受啦。你就不好奇你自己身上的变化吗~”
她的声音像是在笑。
“恭喜你咯,你现在的价值可以知道更多一点了。”
李安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行简化说明。
【零号项目:能力者催化。】
【目标:将原本能力微弱到可忽略的个体,催化并拔高能力者等级,使其成为真正的能力者。】
【限制:对一级及以上能力者无效。】
李安看完,思考了片刻。
“我也是项目的一部分?但我没有之前我是微弱能力者的数据。”
“这个你自己会知道的,就不用问我啦~”
“零号资产是已经有成果后被窃取的?”
“当然~”
“我身上的记忆封锁是否出现异常?”李安换了一个问题。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少女笑了。
“你问这个啊。”
李安继续说:“当前相关变量已经到了会影响任务执行过程的程度。我做出了若干中低风险选择,近期还做了一次高风险选择。如果是记忆封锁异常导致,我需要修正方案。”
他语气平稳,像在正常提交故障报告。
但他知道自己问的不是什么报告。
他已经做好听到答案的准备,现在的他,也做好了跟随自己内心选择的准备。
少女的声音轻轻扬起。
“哎呀,如果真的是记忆封锁出了问题,影响了任务执行,那就该丢掉啦~”
隔离室里,噪声屏蔽装置发出低低的白噪音。
李安没有说话。
少女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期望李安的表现,但是李安的沉默似乎令她有些失望。
“真是的,怎么一点反应没有哇!”
随后她补充道:
“你现在的情况还好啦。没事的。”
“只要任务能完成,随便你咯。”
李安问:“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千真万确发生过的哦~”
“记忆封锁的原因是任务需要,还是我主动发起?”
“你自己会知道的~”
“那些记忆是我的记忆吗?”
“可能是吧?”
“我的记忆封锁异常,到底是异常还是计划的......”
“李安。”少女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现在,只需要知道这么多。”
李安停下。
“明白了。”
“乖~”少女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恶劣的轻快,“继续完成目标。至于你的那些可爱的情绪,只要不会让任务失败,我是不怎么介意的。”
“现在,继续你的锡安之行吧~”
“李——安——”
“滋——”
通讯切断。
会议室里只剩下终端里的白噪音。
李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拔掉接口。
视网膜上的残留提示一行行消退,最后只剩自己的生命体征,刚才他的心率相比标准值要略高。
李安抬手断开通讯密钥,把它放回桌面。
他走出会议室时,商队负责人就站在门口。
“需要安排返回路线吗?”
“不用。”
“明白。”
走下空轨站,平民区街上的风带着锡安平民区惯有的油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远处空轨从高架上滑过,低频的嗡鸣声贴着建筑外墙一阵阵传来。
想起那个蓝色的可爱身影,一股名为期待的情绪在李安的心中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