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拎着两袋各种各样的食材走出有机市场时，天还没黑透。
平民区的傍晚依旧很吵。
楼下小摊依旧早早开张，油锅里炸着肉饼，廉价油香味和旧排风管里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按理说莉雅早就闻习惯了，但是今天她觉得那味道还挺香的。
一切照常，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感觉。
那个恐怖分子已经离开锡安了。
李安也安然无恙。
凯尔，西庇阿，柯内莉亚他们都没事，一切都很好。
最重要的是，李安居然有表情了，还对她笑了。
然后突然又有些尴尬，刚才买番茄的时候多按了一个0，最后还是店主发现了不对劲，跑出来给她喊回去。
“小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啊？看你总是在那傻乐，乐的连信用点都不要了。”
她只能低着头抱紧购物袋，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声谢谢。
太丢人了。
她摇了摇头，清点了一下买的东西。
一袋番茄，一盒转基因火蜥蜴蛋，三根蓝萝卜，一袋打人蘑菇，以及半只叮冻鸡。
嗯嗯，别说是两个人，这么多东西就是三个人也不在话下！
等等。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雪球！
莉雅脚步一顿。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这几天被李安带着，几乎把雪球给遗忘了。
医疗中心，学院封锁，李安昏迷，校方问询，商队通讯……事情一件接一件，这段时间她就没回过家。
雪球不会饿死吧？
应该不至于，它会说话，应该挺聪明，而且它还会自己开柜子。
可水呢？它会不会喝完了？他的爪子能换水吗？这几天不会喝的是......
不行！
莉雅越想越快，越想越慌，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公寓楼。
滴——。
莉雅推开门。
眼前的是一副惨案，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惨案。
没有空掉的水盆。
没有虚弱到抬不起头的狗。
电视正开着，音量还不小，正在播放一档夸张的旧时代恋爱剧，莉雅听都没听过的那种，天知道从哪个小众变态网站上找到的。
雪球以一种很难蚌的姿势瘫在沙发上，肚皮鼓得圆滚滚，后腿叉开，前爪还搭在遥控器上。
它旁边放着一只盆，盆里的狗粮堆得和小山一样，看起来不久之前得到了补充。
地板上散着十几个零食包装袋，有些被咬得只剩边角，沙发缝里还卡着半截磨牙棒。水盆是满的，不但是满的，旁边还放着一只备用桶，显然被它自己补过水，天知道它怎么用狗爪子搬的。
莉雅站在玄关，慢慢放下购物袋。
雪球耳朵抖了抖。
补兑，有杀气，雪球眯着眼慢慢把头转过来。
然后看见了莉雅那可爱明亮的笑容。
“吃的开心吗？”
雪球沉默半秒。
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好接上：“我好开心！”
雪球啪地关掉电视。
莉雅靠在沙发边，歪头看向角落那袋快见底的狗粮。
“一个月的量，就剩这么点了？一周不到？”
雪球试图坐起来，但它失败了。
它吃得实在太撑了，它甚至一时半会翻不过来。
“呃，众所周知拉布拉多很能吃，这很合理吧？”
莉雅绷不住了，上前薅住狗头狠钻太阳穴。
“啊啊！住......住手，停......停下，虐狗啦！！杀狗啦！！”
莉雅也没怎么为难雪球，看见它难受的四只爪子乱蹬就放开了它。
“快道歉！”
“对不起！”
“说！这几天你到底干了什么？！”
“呃，家里只有我一只狗，我太孤独了，玉玉了，只有吃东西能缓解......”
“......”
莉雅摩拳擦掌准备再来一轮。
“哇！别，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放纵自己......”
雪球怂了，他现在真没办法和之前一样戏耍莉雅了。
“哼！”
莉雅翻了个白眼，弯下腰，从沙发缝里捡出一只空零食袋，抖了抖，里面的碎屑掉在地板上。
她幽幽的看向雪球。
雪球的求生欲望告诉他，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我什么都会做的，别钻我！”
莉雅点点头。
“行，什么都会做是吧。”
雪球松了口气。
下一秒，莉雅把拖把、抹布和垃圾袋一起拿了出来。
“现在，和我一起，把家里打扫干净！”
雪球瞪大眼睛。
“我是狗，我不会使用人类工具啊？”
“没关系。”莉雅把一块抹布丢到它面前，“先洗干净你的爪子，然后踩上去，去擦地板，脏了就去洗。慢没关系，但是必须给我擦干净！”
雪球看了看抹布，又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这......”
看着雪球这幅样子，她蹲下来，声音很温柔。
“如果你偷懒，那以后你只能吃李安特供营养餐了。”
雪球的表情再度变幻。
莉雅继续说：“而且我会告诉他，用他最认可的的方式去做。”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雪球缓缓把两只前爪放到抹布上。
“劳动使狗高尚。”
......
一个小时后。
莉雅瘫在沙发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雪球则趴在狗窝里呼呼大睡，前爪还压着那块抹布。
地板湿漉漉的，但是擦得很干净，沙发套被拆下来堆在洗衣机旁边，垃圾袋装了满满两袋。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但是莉雅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很快李安推门而进。
他今天穿着普通外套，肩背还带着医疗固定带，他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莉雅，最后看向狗窝里的雪球。
“发生了什么？”
雪球依旧呼呼大睡。
莉雅则想站起来，但是很明显对于一个已经瘫软在沙发上的人来说，起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去做饭吧，你先歇会。”
就在她刚撑住沙发边时，李安走过来按住了她。
莉雅抬头看他。
“啊？你做？可是......”
“正好让你评估一下我现在的水准。”
“？”
莉雅带着疑惑重新躺回沙发上，看着李安把购物袋拎进厨房，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她扒着沙发背往那边探头。
这次李安的手法又和上次不一样了，这一次至少从流程上来说非常之标准，就像一个人形流水线机器人。
因为闻起来竟然还可以。
雪球从狗窝里抬头，鼻子动了动。
“他是不是偷偷换人格了？”
莉雅小声说：“不要乱讲。”
雪球看着厨房。
“我只是说出合理怀疑。”
李安没有回头。
“我听得到。”
雪球立刻把头埋回爪子里。
莉雅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晚饭端上桌时，她愣住了。
不是大餐。
还别说，像模像样的。
最终的结果称不上多好，但是颜色和风格莫名让莉雅想起学院食堂。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火蜥蜴蛋。
“这……”
随后莉雅看着盘子，又夹了一口鸡肉。
“嗯......不仅看起来像，吃起来也很像学院餐......”
“我参考的就是学院里的制作标准。”
“啊？”
莉雅抬头。
“我在学院那段时间和锡安方高度合作，没少一起吃饭。按他们的说法，学院里的饮食是最标准的锡安饮食。”
李安顿了顿。
“绝大多数锡安人应该会喜欢，我觉得具备参考系。”
莉雅握着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安继续说：“你是锡安人。你可能也会喜欢。”
莉雅低下头，咬住筷子尖，差点笑出来。
这也太李安了，让人没办法。
她把笑憋回去，认真点头。
“挺好吃的。”
李安看着她继续问道。
“还有改进空间吗？”
“你想啥呢，肯定有哇！就算是学院里也不是只有标准餐。”
“好。”
莉雅一怔。
“其实也不是很有必要啦......我来做就行了。”
“有冗余是好事。”
“呃......”
又来了，莉雅无奈。
不过想到李安为了她特意在百忙之中还精进了点做法的技术，她还是有点开心，为了不被看到自己丢人的标签，她开始埋头干饭。
“那我呢？”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雅转头看过去。
雪球此时端坐者，嘴上叼着狗盆。
“此时，这个家里还有一位成员没有吃晚饭。”
莉雅眉毛一竖。
“你自己想想自己一小时之前的肚子什么样！去睡你的觉，你不怕把肚子撑爆吗？”
“不怕！我接受过专业训练，绝对不会爆！”
雪球看向李安。
“联合人，你应该能扫描生命体征吧，快告诉她我的情况！”
李安思考了一下。
“确实理论上还能吃。”
“我说吧~”
雪球得意洋洋。
“但是理论能吃不代表合理，进食不代表要达到理论极限，你现在从绝对定义上来说依旧处于饱腹状态。”
“......”
雪球倒回狗窝。
“行行行，你俩一伙的，顺从。”
莉雅终于笑出了声。
一切都重回正轨了呢。
家里的晚饭，那只总是活跃气氛的狗，哦，还有会对人笑，会主动学习锡安生活方式的李安。
就在莉雅又不自觉陷入傻笑的时候，终端在这时震了一下。
“啊？”
莉雅低头看去，终端屏幕上弹出萤火学院校务处的通知。
点开。
【莉雅·埃文斯同学：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校务处能力者教育部门。有关你后续学习方向与课程安排，需进行说明与确认。无论是否接受调整安排，均需到场了解。】
莉雅看了好几遍，她有些疑惑。
李安注意到她的情况。
“怎么了？”
莉雅把终端递过去。
李安接过，看完后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不过莉雅看的出他在判断。
“和图书馆那件事......有关吗？”她问。
“大概率是，你在那里发动了能力，目击者很多。”
莉雅指尖缩了缩。
“他们说，要重新规划我的路线？”
“通知写的是说明与确认，而非强制执行。”
“这有什么区别吗？”
“你有拒绝的权利。”李安把终端还给她，“不过仍需要知道他们准备让你拒绝的是什么。”
莉雅重新看向那行文字。
能力者教育部门。
后续方向。
课程安排。
安全的无潜力者，这是她之前的标签之一，她也一直认为就是如此。
可是在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极端情绪下，她做到了以前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在短时间内瓦解了一道强化墙。
这可不是小时候那次，那次她盯了一个下午才做到。
莉雅放下筷子，内心有点忐忑，又有点迷茫。
“也就是说，我以后，也可以成为正式能力者吗？”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斟酌了一下。
“至少去看看怎么回事。”李安说，“这些事情你可以多问问锡安的想法。”
“那是什么？”
“是风险复核，还是教育调整。亦或者保护措施。”
莉雅看着他。
“听起来好像还是很不妙诶......”
李安停了一下。
“但是这是一次选择的契机，选择你之后可以成为什么的契机。”
“......”
莉雅握紧终端。
她躺平了四年的内心再一次变得活络起来，前段时间她最大的感受只有一个。
无力感。
她没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威胁李安的筹码。
如果，自己可以做到更多呢？
她用指甲轻轻敲着终端。
内心的异样，过去的不安，让她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转折。
......
同一时间，恩斯特的办公室。
他的桌面上有一个学院的档案管理员的全息投影，似乎在总结什么。
“十二岁的那次游戏机损坏事件。记录描述为疑似长时间激动情绪注视后，目标内部结构出现裂解。特征与本次墙体崩解一致。”
“过去判定为微弱能力，几乎无成长潜力，多次测试都无法复现能力发动，疑似那一次之后被父母教育后提升了情绪管理能力。”
“过去的判断建立在能接受的刺激程度下都无法复现的前提上。”恩斯特抬起眼，语气温和，“现在不一样了，触发原因也基本了解。”
管理员斟酌了一下，确认道：“是的，从现在来看，可能和极端情绪有关，是很常见的能力初步激化过程，但是阈值相当的高，过去可能是单纯的刺激不够或者年龄太小。”
屏幕上，莉雅的旧档案停在“无潜力组”。
旁边的新报告多了几行红色标注。
疑似激活可能。
能力高度危险。
潜力需要重新评估。
具备培养价值。
管理员问：“直接转入能力者部？”
恩斯特摇了摇头。
“没必要如此急躁。先纳入能力者培养基础课，试着训练她激活和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看着屏幕上蓝发少女的学生照。
照片里的莉雅有些局促，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等她日后成为一级，再安排进入能力者部学习。”
管理员点头，将最终结论写入档案。
莉雅·埃文斯的学生状态被更新。
原分类：无潜力。
新分类：待培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