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能力者方向？”
莉雅坐在能力者教育办公室里，差点捏扁手里的纸杯。
纸杯里是学院提供的热饮，似乎是某种加了糖的茶，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办公桌对面，负责说明的老师把光幕转过来，语气缓和。
“准确地说，是暂时放弃。从明天开始，你会调整到能力者方向培养。”
光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串测试结果。
莉雅·埃文斯。
彭罗斯波动反应：微弱。
主动释放复现：失败。
情绪诱导复现：失败。
复合材料崩解复现：失败。
莉雅越看越坐不住，这不是和以前一摸一样吗？
上午她被带着跑了一整套测试，来回换了各种各样的方案，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总之，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现在听见“转向能力者方向培养”的结论，她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疑惑。
似乎是察觉到莉雅在想什么，老师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是正常的。”
“......正常吗？”
“微弱能力者的能力激活难度差异很大。有人很快，有人需要长时间反复训练才能摸到门槛。”
莉雅抱着纸杯，多多少少心里还是带着怀疑。
老师则是继续讲解下去。
“好比帝国，帝国的能力者数量一直领先，除了出现能力者的基础概率高，也和他们的培养方式有关。他们会用更高压力、更激进的办法逼迫能力显现。”
莉雅不由得想起西庇阿那种看不起普通人的表情。
老师接着补充道：“锡安虽然不会像帝国那般暴力控制，但我们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能力者的风险。”
随后，她看向莉雅。
“你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莉雅抬头。
“呃……”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把东西瞪坏？”
说完她自己都想捂脸。
老师没有笑，而是略显严肃的告诉她。
“不是‘坏’这么简单。从图书馆的那面强化墙的残留来看，更像是发生了某种自我裂解。看起来像是未知打击导致的粉碎，但实际机制危险性比想象中要高很多。”
我？危险？
莉雅看着自己的双手，有点迷茫。
“主要是，这样的机制，并非没有先例，那个先例还很特殊。”老师调出一份旧资料，“四百年前的帝国皇帝提索，能力是让自己以及手持‘武器’接触到的物体直接裂解。配合他的专属活体链剑，不论装载了多少护盾、强材料装甲的战争机器都毫无区别。”
莉雅看着屏幕上的古旧画像。
那位皇帝穿着沉重甲胄，手里握着一条像剑又像脊骨的东西。画像年代太久，颜色有些暗，但是帝国绘画师精彩绝伦的技艺还是将那位皇帝的英气完美的展现了出来。
“提索的触发机制是接触后裂解。”老师说，“本质上是让自己和武器变得不可阻挡。”
他关掉画像，又调回莉雅的报告。
“而你的能力，疑似是视线锁定区域的远程裂解。”
莉雅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当前强度很低，使用前摇很长，也不稳定。但是单从机制来看，危险程度非常之高，换句话说，比那位皇帝的能力还要危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莉雅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地握紧纸杯。
老师放缓声音：“如果你实在不想走能力者路线，也不是完全不行。完成基础训练后，能力者仍然可以选择普通职业。前提是能力相对可控，等级不高，换言之，风险要符合预期。”
莉雅抬起眼。
“那我现在的问题是……不合格？”
“不是‘不合格’。”老师摇摇头，“而是‘不可控’。”
莉雅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安全的无潜力微弱能力者。
这个标签伴随她很多年了。
熟悉到她真的以为，那会是自己的一生。
她想到李安。
想到那几次惊心动魄的事件，想到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一辈子当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这是之前她的想法。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想到这，莉雅慢慢把纸杯放下。
“我想成为能力者。”
老师看着她。
莉雅手指还在发紧，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但我......”
她停了停，小声补了一句。
“我也想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老师笑了一下。
“那我们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莉雅点头。
“好。”
老师开始解释何谓“激活”。
除自然显性的能力者外，还有一类像她这样，严格来说属于能力者，但强度低到几乎无法主动释放的微弱能力者。
从微弱能力者成为一级能力者的过程，就叫激活。
莉雅一开始还努力听。
然后听着听着，眼神开始发飘。
什么激活难度因人而异。
什么有人遇到小困难就能摸到门，有人需要接近生死之间才会显性。
什么本质不是追求危险，而是追求极限专注。
什么能力像一道计算过程繁杂、无法走捷径的难题，第一次释放通常需要远超平时的专注与努力。
等等。
不是追求危险。
但是有人需要接近生死。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真的合理吗？
莉雅很想问。
但老师还在继续。
每一次尝试都会加深本能理解。使用越多，理解越深，释放越稳定。能力等级成长本质是理解、熟练度和输出能力的提升。机制越平庸的能力，等级提升通常越简单。等级上限天生决定，后天无法随便改变。微弱能力者即使激活，也是从一级开始，不存在跳级，因为成长是一个积累的过程。
莉雅表情认真，但是脑子已经慢慢变成一团浆糊。
老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
“没听懂也没关系。”
莉雅僵住。
“呃......我、我有在听。”
“没事的。”老师说，“资料随时能查，到时候负责带你的老师也会详细讲，你会在实际课程中慢慢理解。”
莉雅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是她太笨了的原因。
老师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班级还在安排中，能力者的培养和你之前的选课制不一样，是有固定班级的。在正式分班前，这几天你会先进行一些‘准备阶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莉雅觉得老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带着点腹黑。
“准备阶段”？
听起来像等通知、补资料、熟悉场地。
应该还好吧。
......
下午，能力者训练区。
莉雅明白了，上午那位老师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了。
所谓的‘准备阶段’，根本就是魔鬼式预热啊。
准确的说，就像是她入学那次“试胆大会”的超级加强版。
更困难，更刺激，更惊险。
傍晚时分，结束了今日份的“准备阶段”，莉雅坐在休息椅上整整缓了半小时才迈得动步子。
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向模拟屋的天花板。
想成为能力者。
但是好难啊......
有点想趴下。
趴一会儿。
不行......那样太丢人了......
等她终于能正常走路时，学院出口外的天已经暗了。
莉雅刚走下台阶，准备进入空轨站，就听见有人喊她。
“莉雅学妹！”
她抬头。
凯尔站在前往穿梭艇泊区的路上，穿着对策局制服，手里拿着钥匙，表情带着一丝惊讶。
“学长？”莉雅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现在应该有点晚了吧......”
凯尔咳了一声。
“你知道的，我现在临近毕业，要和学院交接不少东西，有时候就是会比较晚，我这也是刚好路过。”
莉雅看了看他背后，再看了看眼前的空轨站。
正好在这个岔口遇见确实是挺巧合的。
凯尔显然也意识到了，立刻补充：“这几天我有穿梭艇训练，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莉雅本来想拒绝，但是她的腿却在这时很诚实地软了一下。
凯尔表情一变：“你没事吧？”
“没事。”莉雅小声说，“就是……那个什么，能力者准备什么什么的......”
凯尔露出一种“懂了”的表情。
“‘准备阶段’？那很正常，没事的，我送你回家吧。”
她迟疑了一下。
“学长现在能考穿梭艇驾照吗？那个不是必须成年才行吗？”
凯尔立刻挺直背。
“那是一般情况，我们走刑侦方向的话这是课程必修哦！”
“放心吧，我开穿梭艇可稳了！”
莉雅看着他越说越认真的表情，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
凯尔打开舱门，动作熟练。
莉雅坐进副驾驶位，看了看内部装饰。
算不上新，但是收拾得很干净，穿梭艇前面还有一个小型的“锡安之子”雕像，以及一个可爱的松鼠摇头玩偶。
穿梭艇启动后轻轻震了一下，底部的反重力模块发出嗡嗡声。
凯尔握住操纵杆，表情严肃，像要执行什么高难任务。
不过姑且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莉雅觉得凯尔似乎松了一口气。
穿梭艇驶出学院泊区，汇入低空车道。窗外的锡安灯光一层层铺开，学院核心建筑退到后方，他们所在的车道路过的是网络中心，下面灯光寥，一片寂静，远处则能看到平民区密集的灯光。
凯尔慢慢把速度调稳。
“你今天是去能力者部门了？”
莉雅点头。
她把上午的测试、办公室说明，还有下午的准备阶段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虚拟危局屋时，她停了一下。
“我一次都没成功......”
凯尔没有立刻安慰她。
这反而让莉雅觉得舒服一点。
实际上凯尔如果直接说“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她大概会更想找个缝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凯尔才说：“很多时候，微弱能力者都是很辛苦的。”
莉雅看向凯尔。
凯尔则盯着前方车道，语气比平时要平稳。
“你说你最近因为机缘巧合下复现过一次能力，但是现在主动复现一直失败。有挫败感。”
“你感觉自己就是摸不到门路。”
莉雅小声说：“嗯......”
“既然最近复现过一次，那就说明路就在那里。”凯尔说，“今天没成功，不代表毫无意义。尝试本身会被身体和意识记住。”
“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凯尔顿了顿，“能力的激活不是一次顿悟，更像是一种积累，除去天生的情况外，能力的激活本身是一条没有捷径的路。很多人第一次训练都是这样。”
莉雅看着他。
“学长也是这样吗？”
凯尔沉默了一秒。
“额......我倒不是，我是天生能力者来着，虽然潜力有点低”凯尔摸了摸头，“不过我的一个朋友和你的情况差不多，他那会废了老大神了，差点给他整玉玉了，至今还留下了一个大老爷们喜欢看女频作品的奇怪癖好。”
“……”
莉雅没忍住，笑了一下。
凯尔也跟着笑。
“莉雅，能力者的成长或许看天分，但是激活的过程是最简单的，只要努力，一定会有结果的。”
“嗯......”
莉雅靠回座椅，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挫败感好受了一点。
“不过激活后，也是从一级开始，和先天能力者可能直接从二级三级开始不同，微弱能力者的激活和成长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凯尔补充道。
莉雅望着窗外。
“那能力者......一般会去哪里呢？”
凯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个话题，又努力装作随口一问。
“这个看个人情况啦。对策局是很多能力者会考虑的路线，毕竟训练体系完整，晋升也清楚。工学部外勤科考队也可以，辛苦，但是能去废土见识很多东西。”
莉雅听到“废土外勤”，立刻想象了一下自己背着包站在风沙里。
呃......算了。
凯尔继续说：“如果训练完成后能力等级不高，能力的危险性也可控，也可以选择普通职业。在花园区当个普通能力者居民也不是不行。”
莉雅听着这些路线，忽然觉得世界被打开了一点。
在不久之前，她对于未来的设想只限于活下去一天是一天。
在摆脱债务危机后，变成了找份普通工作，攒钱，活下去。顺利的话，找一个普通人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人生。
而在最近，她似乎再度迷茫了，李安是她的新家人吗？或许一开始还能这样子欺骗自己，但是在面对李安那浅浅的笑容之时，她根本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毫无疑问，自己喜欢那个黑发青年。
但是那个黑发青年，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开始觉得是一个来锡安谈业务的半生不熟的联合人，然后又觉得是图谋不轨的危险分子，最近又摇身一变变成了重要的锡安外聘安全人员。
他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但是不论如何，都不会是一般人。
自己还能心甘情愿选择一条普通的人生吗？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以选择更多。
“我......还没想好。”她说。
凯尔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嗯。”凯尔看着前方，“你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未来再说。”
莉雅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侧滑过去。远处公寓楼的窗口像一格一格小小的亮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灯接触不良，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莉雅抱紧自己的包，轻声说：“嗯，谢谢学长。”
凯尔握着操纵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
“不用谢，照顾后辈是理所应当的。”
穿梭艇底部的反重力模块轻轻震着。
看起来比之前稳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