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李安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该如何展开。
顶点商队的频道里，发来一份简短的行程确认。
【商队计划于一周后离开锡安。】
随行人员、临时雇佣关系、核心区通行备案、设备转运申请，都会在同一时间进入撤销流程。
自然也包括他的各种合法权限，这并不代表他也会离开锡安，而是意味着七天后，他会失去明面上留在锡安的理由。
其实他现在并非没有方向，锡安的很多东西实际上都属于半公开性质，这也很正常，毕竟现在锡安在联盟的定位是交流和贸易，真正敏感的项目不太可能会在这里开展。
克劳斯的项目，疑点重重，他要再去一次工学部，这次他会试着找机会使用未来视看一眼里面都有什么。
决定好了这些之后，他看向餐桌另一边。
莉雅正低头和一块煎蛋较劲。
她今天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焦虑了，按她的说法，虽然存在一些意外，但是她姑且也是正式融入班级环境了。
值得一提的是，西庇阿又和她成为同学了，而且这次又成为了同桌......
即使是对绝大多数事都波澜不惊的李安，也不由得感到一丝诧异，可能这就是帝国人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命运”吧。
不过他也没多想，他现在有自己的事。
合法身份即将过期，他必须考虑另寻他处作为安全屋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莉雅。
他需要一个不那么难以接受的替代方案。
“李安？”
莉雅抬起头，筷子还停在半空。
“今天你好像总是发呆，是又有什么事情吗？”
李安停顿了一下。
“在整理行程，商队那边的交易进入尾声了。”
“哦。”
莉雅点点头，但是好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李安。
“整理行程？你要去哪吗？”
“......不会离开锡安，只是交接那边的工作。”
“嗯......”
莉雅似乎是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又低下头。
但是没过一会，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小声问了问：
“那个......李安，你迟早会离开锡安的吧，如果离开的话，是不是很难再回来了。”
李安这次没有立即回答莉雅，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
很明显这不是莉雅想听到的答案。
李安没有继续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再怎么回答。
......
莉雅离开家里去上学后不久，李安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工学部，私发的。
恩斯特·里希特想见他。
理由很简单，离开前聊两句。
这理由挺随便的，不过恩斯特向来都挺随便。
李安抵达工学部时，恩斯特没有在办公室里等他。
这位工学部部长就站在空轨站台的等待区，在上面俯瞰着锡安，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卷起一截，看起来相当精神。
“来了？还挺快，这就是所谓的‘联合效率’吧，哈哈。”
恩斯特抬了抬手。
“走走吧。就聊一聊，顺便看看工学部。”
李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了上去。
工学部的长廊两侧是透明隔离窗，后面有学生和研究员正在调试设备。
“听说顶点商队一周后走？”
“是。”
“你也要跟着一起离开锡安咯？”
“是。”
恩斯特笑了一下。
“那还挺可惜的，你这样的联合人我基本没见过，我还挺希望你留在锡安的。”
李安没有回答这句。
“死眼那件事后，很多人都想和你谈谈。妮娜、盖尔、帝国那小子也和我问过你现在什么情况。”
恩斯特顿了顿。
“当然也包括我。”
李安偏头看向他。
恩斯特边走，视线边落在一旁，那些忙碌的研究员身上。
“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锡安少女涉险？莉雅·埃文斯，你可别告诉我你觉得她租个房子给你的价值值得你这么做。”
李安的步伐没有停，一直跟在恩斯特的身后。
类似的思考，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柯内莉亚暗示过，西庇阿观察过，莉雅自己也在用沉默和眼神表达过。
每一次，他内心得出的答案都有所不同。
这次也一样。
“必须要做的事。”李安说，“不能坐视不理。”
恩斯特轻轻重复了一遍。
“必须要做的……嗯……”
他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这在联合人可算不上常见。”
“是。”
“那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安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似乎是有些惊讶，恩斯特侧过脸看着李安。
“当时如果不去的话，她会死。”
“所以？”
“那是无法接受的结果。”
恩斯特笑了笑。
“说明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
“很有意思。”
两人拐过长廊，进入另一片区域。
这里比刚才更安静，墙面上贴着“异能生产实验中”的提示。隔离窗后，有几台小型设备正在反复释放规律的微弱波动，像某种看不见的脉搏。测试台上摆着几块不同材质的薄板，每一次波动扫过，薄板表面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
李安看了一眼。
“锡安不是基本不进行异能方向研究吗？”
“严格来说，是不进行漫无目的的异能研究。”恩斯特纠正道，“但是总会有能一定程度提高生产效率的能力，所以总会有一些相关的小研究。”
他抬手指了指里面。
“这些是生产类的小实验。材料响应、波动稳定、民用工艺参数校准。比如让某些耐腐蚀涂层在低成本条件下固化得更均匀，一些能力者的能力能提高一些产品的良品率。”
“但是依旧没法纳入主要生产线。”
“那是当然。”恩斯特笑了笑，“能力者的诞生不稳定，没法用于稳定生产。”
“不过一句古话说的好：‘船小好调头’，锡安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流水线，小部分领域中能力者的加入还是利大于弊的。”
这句话落下时，测试舱又亮了一次。
微弱、稳定、连续。
李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这里的波动不会引起警戒系统注意，它只是实验噪声。对李安来说，它是天然的掩护。
不同的未来，不同的尝试，在他的脑中出现。
恩斯特还在往前走。
“你怎么看莉雅？”
李安一边接受着信息，一边跟着恩斯特。
未来视不是万能的预知者。
李安在成为二级能力者之后，深刻地了解了这一点。
它的本质是，向未来分出了多个影子，它们会去主动尝试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是一种未来预演。能力激发的强度越高，预演的速度就越快，数量也越多，而他目前能做到的单次索求最长时间，是三十秒。
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之前的临床基因治疗区。
很快，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几次行动已经完成。
暴力突入，立刻搜寻治疗区终端。
暴力突入，查看内部设备种类与试剂成分。
暴力突入，查看克劳斯相关情报。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实际上为了避免彭罗斯波动过大，原本还能更快。
在探查未来的同时，李安也没有忽略恩斯特的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他相当在意。
“不清楚。”李安回答。
恩斯特看了他一眼。
“不清楚？”
“她.......在乎我？这种感觉、很好。”
李安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
“或许是这样。”
恩斯特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笑意。
随后他继续问道：
“你认为这种感觉影响你的任务吗？”
“影响。”
恩斯特挑眉。
李安没有停下：“但是双方的重量，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模糊。”
“或许联合的秩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联合的秩序和以前一样严格。”
“可能吧，但是总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安没有反驳。
恩斯特继续问：“那你怎么看现在的自己？”
李安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走廊尽头的清洁机器人慢吞吞转过来，发现前方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笨拙地换了路线。
“我现在，有很多不应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
恩斯特笑了一声。他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李安继续往前走。
“你不像一个联合外勤人员，至少和我见过的全都不一样。”恩斯特忽然说
“......”
“你觉得锡安怎么样？”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混乱。
低效。
过于频繁的调整。
大量不必要的冗余。
在联合，这种级别的城市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混乱和低效。”李安说。
恩斯特一点也不意外。
“还有吗？”
“温暖。”
恩斯特停下了。
下一秒，他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温暖？”
李安看着他。
恩斯特笑够了，才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要知道，在现在这个世界上，能感受到温暖也是一种能力。”
他顿了顿。
“特别是对于你们联合人来说。”
随后，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聊了聊别的，不一会儿结束了这次聊天。
“顶点的流程我会看看的，一些不必要的审查就不必了，你们可以按照预期时间离开锡安。”
恩斯特把空纸杯丢进回收口。
“行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好奇心满足了一部分。顶点商队那边的手续，学院不会卡你的。”
“谢谢。”
“不用客气。”恩斯特说，“这也是你应得的。”
他摆摆手。
“再见了，年轻人。”
李安离开工学部时，一切照常。
但是他得到的信息极具价值。
和2号试验场类似的设备和化学试剂。
近期的未公开神秘患者。
克劳斯这段时间的静默。
转运异常。
原本只能可能有所关联，现在则是彻底的怀疑。
终端再次轻轻震动。
【李安，今天的老师训练强度好大......】
【能不能来接一下我？】
是莉雅。
【行。】
李安如是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