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下午。
今天的老师不是卢修斯，那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来一句“同学们我有点事”的男人。
没有迟到，也没有出现那个看起来随时能把“上课”变成“同学们我有点事”的男人。训练场尽头的金属门准点打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锡安军用训练服，扣子扣到最上面，袖口平整，短发，背挺得很直，步子干脆利落。
莉雅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来了个教官而非老师。
不过她很快就会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正确的了。
教室里原本还带着一点松散气氛。卡洛斯靠在护栏边，正用一种“我等会儿会让你们开开眼”的表情看着训练场；克菈菈低头整理袖口；诺克提站得很放松，似乎对一切都抱有新奇感。
中年男人走到场地中央时，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同学们，你们好，我叫凯恩。”
“我是你们的活动课老师，也是一名锡安军人。四级能力者。能力是空气投射。”
“卢修斯负责的是你们的管理和成长安排，而我，是来操练你们到能够达成他的要求的。”
“今后，在我的课上，你们的第一要素是服从，如有异议，那就离开，自己去找卢修斯问清楚。”
“明白了吗？”
凯恩的声音中气十足，十分的有气势。
“明白，凯恩老师。”
随着大伙的应声结束，凯恩抬了抬手，训练场四周的障碍模块依次启动。金属板从地面升起，模拟墙体在轨道上滑动，几台人形目标机从暗格里弹出，关节发出干涩的校准声。
“你们是能力者，能力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天份，并且你们加入的，是科考组。”
凯恩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在锡安军改之前，过去的科考队，是一定会有军人随行的！”
一台目标机的眼部亮起红点，像在黑色面罩下睁开眼。
“在废土上，你们总会遇到有敌意的目标，或是觉得有利可图，或是别有用心，甚至可能单纯地就是觉得有意思。”
他看向所有人。
“今天的训练就是，面对有敌意目标时，如何使用你的能力。”
第一批上场的人很快被点出，里面正好就有卡洛斯。
不出意外，他是第一个迈出来的。
他抬手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哈哈。轮到真正适合我的项目了。”
诺克提不解地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最擅长侦察和获取情报吗？”
卡洛斯回头看了看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是因为每个项目都适合我！”
诺克提露出恍然的表情。
莉雅：“......”
任务很简单：从起点出发，穿过移动障碍，避开目标机攻击，在限定时间内接触终点标记，同时保证模拟敌意目标失去追击能力。
凯恩只给了一个手势。
“开始。”
下一秒，卡洛斯的人就消失了半截。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人的动作忽然快到不合常理。
莉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诡异的速度，视线慢了一拍。
等她的眼睛追上卡洛斯时，他已经侧身绕过移动墙，脚尖点在墙体边缘，借力转向，从两台目标机交叉锁定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好快，不只是速度，还有反应。
莉雅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只是身体速度提高，人也很难做到这么极限的临场判断。卡洛斯的判断、转身、视线捕捉和动作节奏都同步加快，无懈可击。并且似乎有意在展现他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一般，他会特意为了炫技而做出一些动作。
“好快！”
旁边有学生压低声音。
“这家伙居然这么厉害吗？”
“一级能到这种程度？”
同学们议论纷纷。
卡洛斯没有停下他的炫技。
他明明已经可以直线切进目标机身后，却偏偏在第二道移动墙前多绕了一步，踩着墙面翻过低矮护栏，落地时还抬手比了个谁都看得见的手势。
诺克提睁大眼睛，似乎有点疑惑。
“为什么要绕那里啊？”
没人回答他，大伙只觉得这家伙好爱表现自己啊。
就在卡洛斯比手势的那一刻，目标机趁那半拍空隙转身，手臂抬起，训练弹从腕部弹出。
但是这对卡洛斯来说毫无问题。他一个侧身避开，速度仍然快的夸张，他绕到目标机后方，一巴掌排在感应区，紧接着，红光熄灭。
终点标记亮起，任务完成。
凯恩看着记录屏。
“速度很快，反应也快，同步性很好。”
卡洛斯嘴角刚抬起来。
凯恩继续说：“但是有太多多余动作，任何时候都不应该给敌人机会。”
卡洛斯的笑僵了一下。
“老师，这叫迷惑动作！”
“迷惑谁？”
凯恩问。
“呃......”
卡洛斯沉默半秒。
此时，诺克提很诚实地举了手。
“报告老师，我被迷惑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笑。
“如果对方是一位三级以上的能力者，你的行为可能会害死同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要对你的同伴负责。”
他把记录关闭。
“下一位。”
经过了几轮展示后，又是一位“命运”小组的成员上场，是克菈菈。
她上场时，虽然没有刻意拖慢脚步，但裙摆、袖口、发尾都像有自己的秩序。她站到起点，微微抬眼，看着那些移动障碍和目标机。
莉雅甚至产生了一种她参加的是某种舞台剧课程的错觉。
“开始。”
目标机抬手就射，但是克菈菈的身体在冲击弹命中前，命中区域已经提前化开成了水。
水从原本肩膀位置的躯体瞬间散作水花，像一层被风扯碎的透明水膜，又在下一刻化作湍流贴着地面掠过。冲击弹穿过空处，打在后方的缓冲墙上，炸出一声闷响。
水流从障碍底部细缝里穿过去，绕开移动板的挤压，重新在另一侧凝聚成人形。
连衣服也一同恢复。
甚至连裙摆落下的角度都很端正。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莉雅也看得有些发怔。
这能力太适合穿过复杂环境了。障碍、狭缝、冲击、缠斗，对她来说通通不是问题。
然而克菈菈接近目标机时，意外发生了。
目标机突然后撤，同时侧面第二台装置启动，模拟敌意目标协同攻击。她上半身再次化水，避开第一击，右手凝聚成形，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她微微侧了一下身，随后一部分水流在手中凝聚。
动作很小，莉雅看不出有为什么目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这个姿态更优美。
但结果是动作慢了半拍，目标机已经完成了第二次锁定。
砰。
训练弹擦着她肩侧的水流炸开。克菈菈被迫完全化水，重新退后，才在第二次接近后让目标机失能。
她完成了任务，用时也不算长。
可凯恩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敌意目标，第一优先级是让对方无法继续攻击。”
克菈菈站在场地中央，发梢还有一点未完全收回的水光。
“我完成了目标。”
“你让目标多攻击了一次。”
“那一次又没有效果。”
“如果那是一颗空爆弹呢？”
“......”
克菈菈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明白了，老师。”
莉雅站在场边，看见她低头时，嘴唇抿得很紧。
似乎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很巧的是，下一个就是诺克提。
他走上去前还活动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写满了“终于到我了”。
凯恩看他一眼。
“开始吧。”
“收到！”
诺克提回答得特别响。
开始指令刚落，他就冲了出去。
真的就是冲。
没有卡洛斯那种轻巧，也没有克菈菈那种灵动。他像只兴奋的野兽，直接向前扑过去。移动墙压过来，他直接贴着边缘挤过去，手臂被擦出一道红痕。
莉雅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完全仗着身体素质硬闯啊。
每一次变向都带着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防滑层被鞋底蹬出短促的摩擦音。他的呼吸很快，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像身体里有一台过载但不熄火的引擎。
目标机后撤时，他追了上去，完全没有注意侧后方第二台装置已经转向。训练弹打中他背侧，他踉跄了一下，但是似乎没什么作用，他一拳砸在了失能感应区上。
红光熄灭。
诺克提站稳，脸上甚至还有点高兴。
“完成！”
凯恩看着他。
“如果目标是真正的敌人，你已经死了两次。”
诺克提立刻站直。
“明白！老师！但是如果目标的武器足以对我造成足够伤害，我就会换一条路线！”
凯恩停顿了一下。
“和这个没关系，你的路线太过简单直接，付出了不必要的代价。”
“明白！老师！”
诺克提声音仍然很大声。
训练场里又有人笑了。
克菈菈站在莉雅旁边，视线从诺克提身上移开了一点。
她眼中的嫌弃又加了一分。
西庇阿倒是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护栏旁，漆黑的眼眸看着记录屏。
一会后，轮到西庇阿时，凯恩看向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似乎是在等他确认什么。
这句话让不少学生都看了过来。
西庇阿没有避开那些视线。
“我拒绝展示能力。”
凯恩点了点头，准备下一个，但是在那之前——
“不过，我申请和老师直接对练。”
训练场安静下来。
凯恩看了他一眼。
“只用基础强化？”
“是。”
“可以。”
莉雅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她知道西庇阿是天才，但是是怎么样的天才，她不了解。
但不用能力，只靠技艺和身体强化，真的能和四级能力者过两手吗？
答案很快出现在她眼前。
凯恩抬起手，空气在他掌前压缩，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看不见的冲击穿过训练场，地面细尘被掀成一条直线。西庇阿当然不会硬接，他在爆鸣出现前就已经侧步，身体贴着冲击边缘滑开，靴底在地面划出短短一道痕。
不只是躲得快。更是判断得早。
凯恩第二击紧随其后，角度更刁钻，像用无形的拳头封住他前进路线。西庇阿却没有后撤，他压低重心，借障碍墙遮断一部分冲击面，步伐短促而稳定地向前推进。
下一瞬，他从冲击空隙里切入，距离凯恩只剩三步。
凯恩掌心微抬。
空气炮在近距离炸开。
西庇阿肩侧衣服被气流扯起，他身体偏转，险险避过正面，手臂已经进入凯恩近侧。
随后两个人同时停下。
凯恩看了他一会儿。
“......不错，仅凭借三级能力者的强化水平，就算不用能力，能力一般的三级能力者也很难把你怎么样。”
西庇阿点头。
“如果有武器的话，情况还会有所不同。”
这话如果由卡洛斯说出来，大概会被全班认为在吹逼。
由西庇阿说出来，没人觉得他在吹嘘自己。
莉雅心情复杂，这就是天才吗。
才十六七岁，就已经是三级能力者，而且不用能力也能对付同级别的能力者。
真不公平。
下一秒，凯恩看向她。
“莉雅·埃文斯。”
莉雅背后一紧，她原本还在想自己要怎么委婉的告诉凯恩自己可能不太行，但是凯恩先一步发话了。
“能力无法稳定激活。”
“你就不用参与了。”
莉雅刚松半口气。
凯恩接着说：“在其他同学能力展示完毕后，你先继续你的激活训练。”
凯恩抬手，另一组设备从墙边滑出。
负重环、视线锁定器、移动靶、压力反馈装置，还有一条看起来很朴素但绝对不友善的折返跑路线。
莉雅的半口气卡住了。
又来？
......
一会儿后。
莉雅开始了今天的地狱模式。
第一轮是体能。
第二轮是负重状态下保持注视稳定。
第三轮是移动靶干扰下锁定指定点。
第四轮是在高频噪音、闪光和疲惫状态下判断哪个目标具备威胁。
第五轮回到体能。
莉雅本来就是运动白痴，哪怕体能训练已经被特意调到了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依旧够呛。
只是第一轮，她就有点绷不住。
她撑着膝盖，呼吸烫得喉咙疼。
而后，在莉雅第三次差点摔倒时，西庇阿站在一旁开口。
“不要急躁，耐心等待感觉感觉出现。”
莉雅喘着气看他。
他已经结束训练，站得干净整齐，连呼吸都没乱。
莉雅很想问他：你是不是闲的？
但她没这个力气。
“不是‘试试看’。”西庇阿说，“要把做到当成唯一结果。”
莉雅扶着膝盖，艰难地回了一句：“听起来像鼓励。”
“你需要这个。”
“......谢谢。”
与此同时，移动靶的速度加快了。
莉雅差点眼前一黑。
西庇阿继续说：“思考你的能力如何作用。用你自己的方式理解。错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自洽，能力者的能力本来就基于自己的理解。”
莉雅盯着红色靶心，视线开始发酸，眼眶里像压进一层热砂。
“瞪坏东西”，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可是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勉强，也很粗糙。
瞪坏？怎么坏？过程是什么样的？
完全没头绪。
她强迫自己盯住靶心中央那一点。
假设有一个地方，是整个靶子的核心，支撑着它的物理结构。
破坏它，产生链式反应，让靶子物理结构崩溃。
这个理解不一定对。莉雅自己也觉得有点怪，太牵强了。
但这至少给了她一个具体的方式。
红色靶心在轨道上快速滑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西庇阿看了一眼监测，随后示意莉雅也看一下。
莉雅原本有点沮丧，但是看到监测读数后，似乎有点激动。
上面显示，刚才莉雅的眼睛部位，有轻微的彭罗斯波动，靶子上也有，就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刚才是不是差点成功了？
“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