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地带边缘的一片荒地。
带着黑灰的风吹过报废车架和碎石堆,发出了类似砂纸擦过金属的轻微声响。明明是白天,但是远处的天空依旧有几颗亮着的“星星”。
一台接近报废的“锡安之子”,跪在荒地上。
外壳掉漆,装甲开裂,左肩液压管渗着油。每一次动作,关节里都会挤出难听的摩擦声,仿佛这台已经到达极限的机甲也在咬着牙。
帕科坐在驾驶舱里,操纵机甲手臂在地上挖些什么。
原本应该是手持各式各样高级武器的机械臂,此时上面布满了碎石、铁屑、烧焦的织物以及黑泥。
动作很慢,但是挖的坑也不大。
两个工程兵,两个坟坑。
思旺,波克。
他们本来不该死在这里。
帕科是科考队护送小队的指挥官,也是队里唯一一台“锡安之子”的驾驶员。他们这支六人小队的任务是保护克劳斯带领的无法地带环境勘探科考队,去深处一座镇子完成勘探。
学者们负责记录土壤、水源、黑风暴残留和旧生态设施。
他们负责让学者们活着回来。
任务开始之前,所有人都对危险有所预期,但是没人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
联合突然宣布无法地带对联盟封锁,要求所有联盟人员立刻撤离无法地带,否则后果自负。
他们的态度来的就和天上飞来的联合高空火力平台一样突兀。
来不及准备撤退计划,也来不及回收设备,路线也只来得及选一条勉强能过的旧路。
无法地带的黑帮很快闻到味道——学者、药品、仪器、动力电池、净水模块。
这在无法地带从来都是硬通货。
第一段路。
斥候库尔特从前方归来,脸上还沾着灰,声音压得很低。
“能过,但左右有动静。”
于是他们关掉车灯,靠机甲夜视和库尔特的手势慢慢通过。然而车队刚进道路中央,屋顶上就亮起了火光。因为要节省能源而未开启护盾,第一轮子弹毫无阻碍地打在“锡安之子”的胸甲上。但这种程度的火力只能在其坚固的装甲上擦出火花。帕科顶着火力冲到前面,掷弹兵万斯和卡克则同时从两侧探身,将榴弹砸进三楼窗口。
废楼垮了一半,撤离车队从塌下来的灰尘里冲了过去。
第二段路。
万斯把最后两枚重榴弹塞进发射器,骂得很难听。
“真是一群闻到血就不要命的疯子,简直比异能兽还疯狂。”
卡克在旁边打趣道:“没这么冷静。”
他们两个把一段高架废桥炸断,堵住追来的改装车。爆炸震得科考队后车差点翻掉,克劳斯从车厢里拖出一个摔断腿的研究员,袖口被火燎黑,手背全是血。
最后一段路。
机甲已经快站不住了,高强度的战斗和缺乏有效维护让它变得捉襟见肘。
思旺和波克作为工程兵,一边要战斗,一边要尝试在火线下找零件,他们拼尽全力保持着这台锡安的骄傲的正常运行。
波克年轻一点,嘴碎,强化机械臂拧着螺丝还不忘冲驾驶舱喊:“队长,这次回去你得请我们顿大的哈,你的小情人可全靠我们才能动到现在。”
思旺踹了他一脚。
“等它能撑到带我们离开无法地带,你再说这些吧。”
在最后一辆科考车冲出封锁前,机甲替车队挡住了最后一发火箭弹。帕科失去左臂反馈,驾驶舱里全是警报。等他从破碎屏幕里重新看清外面时,思旺和波克所在的维修点已经是一片小废墟了。
思旺和波克,他们没能出来。
......
帕科爬出机甲,将思旺和波克各自搬到坑中,两个小坑刚好能放下他们的遗体袋。
“他们不该死在撤离路上。”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稍显年轻,但是并不稚嫩,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帕科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继续说道:“锡安的准备不足。我也是。作为科考负责人,这一切我难辞其咎。”
帕科站起身,缓缓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克劳斯博士。”
他闭上眼睛。
“作为锡安军人,在踏上废土之时,就已经做好了发生一切的准备。”
克劳斯走上前来,将手放在帕科的肩上。
“我们研究废土,不是为了把人送进废土里死掉。”
克劳斯看着那两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坟。
“总有一天,锡安会拥有足够的力量,让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家。”
死掉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回来,帕科心里很清楚。
但从那天开始,他知道克劳斯和很多工学部的其他学者不一样。
他见过挥洒的鲜血。
也踏入过火中。
都能活着回家。
这句话如此简单。
但是帕科一直牢记在心。
......
没有清脆的撞击声。
没有格挡该有的震动。
帕科手里的折叠剑在接触李安手中短剑的时候,手臂没有传来应有的阻塞感,像碰到的不是金属,而是一片空气。
李安是来不及完全格挡的,他确信,自己的剑能顺着对方来不及发力的剑刃,直接砍断李安的手。
李安手中那把短剑的边缘变得看不清,淡淡的力场维持着剑刃外围的一条线。
原来不是砍到空气了,帕科想道。
折叠剑和帕科的身体一同被李安的反击一刀两断。
胜负已分。
帕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一道恐怖的伤口,从他的左腰划到他的右肋,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他的视线也随着坠落的身体而下坠,躺在了地上。
他很快接受了结果。
从第一次展示短剑开始,李安就留了这一手。
格挡、拨开、切断机器人的外壳、在折叠剑表面留下浅痕,都是陷阱。
真是狡猾啊,不,也不对,是自己太急躁了。
自从发现自己似乎有可能杀死这个联合的怪物开始,自己已经踏入陷阱了。
对方利用了自己的急躁。
结束这一切的,居然只是一把只在最后时刻开启的单分子刃。
帕科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的能力者身体素质让他没有立刻死去,意识还维持着,疼痛反而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李安从他身边走过,决定胜负后他没有停留。
帕科看着那道黑色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低,带着血沫。
“我输了。”
李安的脚步继续向前。
“精彩的决策,序列……”
帕科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无血无泪的怪物。”
李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是帕科看不见了,他的眼中已被血色填满。
他笑得更难看。
“联合的兵人。输给你们,什么时候都很不爽啊。”
李安没有回头。
继续向前走去。
帕科靠在地上,视野开始发黑。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片荒地、那两座坟墓。
李安越过帕科残躯,进入下一段通道。
无血无泪。
兵人。
在以前他不会对此有任何触动。
现在?他很确信,自己不是。
李安没有纠结太多。
目标就在前方。
通道尽头,撤离警示灯低频闪烁。墙边的运输轨道已经停止,几只装载箱被丢在半路,封条撕开,里面是来不及搬走的试剂架和未标记样本盒。
帕科争取到的时间不够多。
主试验场深处,研究员的声音已经变调。
“对策局捕捉到缓冲区异常交火了。响应流程提前触发,十分钟内可能抵达外围。”
克劳斯站在主控台前。
屏幕上,撤离进度分成几条线。资料转移接近完成,设备拆卸不到一半,样本区还有三组冷藏舱没有搬出,地下运输口正在排队。
时间有点紧,但姑且足够。
他原本是这样判断的。
直到主控屏右下角,一行红色提示跳出。
【安保队长:帕科】
【生命体征:0】
研究员也看见了。
两人短暂对视。
克劳斯停顿了一秒,眼神似乎颤动了一瞬。
“放弃现有撤离工作。”
研究员愣住:“可是设备和样本——”
“非必要设备全部丢下。样本只带已封存核心组。人员先走。”
克劳斯切掉几条运输队列,把权限转到手动。
“主控资料完成后立即清盘。地下运输口不再等待第二批装载。”
“那入侵者……”
“不要再派人阻止他。”
研究员脸色发白。
克劳斯看向通道监控。
画面里,李安正在通过内层侧门,速度没有下降。
“继续派人过去没有意义。”
“那不是争取时间。”
克劳斯说。
“是浪费生命。”
他取下主控台旁边的身份钥匙,转身走向最内侧的低温保险区。
“我亲自去拿零号项目。”
研究员立刻低头操作,声音发紧:“最后撤离口还有三分钟关闭。”
“我知道,但是只有我还有可能带走它。”
在穿过低温门之前,他回头告诉研究员:“如果,我最终也没能带出零号项目,你们就回工学部,一切责任都在我。”
研究员张了张嘴,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随即离开了这里。
克劳斯回头,穿过了低温门。门内没有多余设备,只竖立着一台转运舱。舱体被多层防护包裹,外壳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内部编号。冷白雾气从舱底缓慢溢出,贴着地面铺开。
他把身份钥匙插入接口。
验证灯依次亮起。
第一道锁。
第二道锁。
身后传来了动静,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克劳斯手上的动作没有乱。
第三道锁。
转运舱从固定架上脱离。
最后撤离通道的灯开始闪烁,低频警报一下一下敲在墙里。
克劳斯推着转运舱离开保险区。
他刚进入最后撤离口前的窄通道,身后的侧门被切开。
一道黑色身影从断开的门后走出。
李安。
右手握着湮灭手枪。
左手是那把单分子刃。
而克劳斯背对着他,手还放在转运舱控制杆上。
最后撤离口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