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克劳斯背后的门板像被一截看不见的巨力猛地推走,带着扭曲的门轴横飞出去,撞进对面的管线墙。旧管线爆开,冷却液和灰尘一起喷散,蓝白色的雾在应急灯下翻成一团破碎的光。
很显然克劳斯是一位能力者,能力似乎是能够对接触的物体赋予动能,从造成的动静来看,等级不低。
如果是之前刚刚来到锡安的李安,或许会感到棘手,但是如今已经是3级能力者的他,对方的一切行为都毫无威胁。
不管多厉害,多强大的能力,打不中就没有意义,更何况对方似乎必须接触才能赋予动能,没有超快的反应或者大范围的覆盖式攻击,那对李安来说毫无威胁。
克劳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帕科的能力实际上已经是相对比较方便对付李安的类型了,加上丰富的作战经验,连他都输了,自己更没有胜算。
但是他也没打算反击,他要跑,他没办法对李安造成实质威胁,不代表没法拖延时间,缓冲区冗杂的建筑是他天然的工具,他可以逃跑,只要到达缓冲区边缘的穿梭艇,他就还有机会跑掉!
他冲进货运廊尽头,右手按住墙角,掌骨传来一阵钝痛。下一瞬,整片墙被强行赋予一股横向动能,带着嵌在里面的钢筋和碎砖向后爆开。
烟尘遮住走廊。克劳斯借反冲跃上二层维修栈道,靴底擦过金属梯沿时又施加了一次动能,身体几乎是斜着飞出去。过载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疼痛慢半拍才从骨缝里钻出来。
他咬住牙。
不能停下。
联合最令人头疼的就是精英部队手中的湮灭手枪,这种不讲道理的武器只要命中那就必死无疑,正常来说能力者能凭借超乎常人的反应和稀奇古怪的能力轻松处理若干个联合精英部队队员,但是对方是一位拥有未来视的不讲道理的能力者呢?
那把枪不需要第二次机会,而序列9最能抓住机会。
身后烟尘中没有枪声。
克劳斯反而更不安。
李安没有开无效枪,也没有被烟尘诱骗,没有向预计中的逃离方向追击,也没有在那片刚刚爆开的墙体里浪费哪怕半秒。
下一刻,克劳斯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断裂。
他猛地侧身。
一截被切断的旧吊轨从上方坠下,砸在他原本要借力的栈道转角。火花溅起,整段通道向一侧倾斜。克劳斯的右脚踏空,左手抓住栏杆,能力几乎本能地顺着掌心灌进去。
栏杆被他强行带动,像一条被拽直的钢鞭甩向身后。
李安灵巧贴着栈道边缘一晃而过,像一片风一样。手中的单分子刃在经过时轻轻擦了一下栏杆根部。
克劳斯的借力点被干扰,他被自己的动能带得向外偏移,肩膀狠狠撞上侧面的旧储物柜。柜门凹陷,里面的零件哗啦啦滚了一地。
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抓住柜门边缘,五指陷进薄金属里,能力再次发动。整排储物柜被横向推出,带着零件、工具箱和积灰一起翻向李安。
碍于狭窄的场景,李安进行了退让。
但克劳斯知道,这只是这场追逐的开始。他冲出维修栈道,落入一片老旧停车区。这里曾经属于缓冲区边缘的货运服务站,报废的小型运输车一辆叠着一辆,车壳上满是风沙和油污,玻璃早被拆走,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完美的道具场。克劳斯伸手按上最近的一辆废车。车体在尖锐的金属伴随着尖锐的巨响横移出去,轮轴早已锈死,却被硬生生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黑色的擦痕。
但是李安没有从正后方出现。
克劳斯心里一沉,立刻抬手抓住废车后视镜残余的支架,将整扇车门扯下,赋予动能后反手掷向右侧。
车门刚脱手,右侧阴影里发出了湮灭武器标志性的声音。
车门在半空中被湮灭弹擦过边缘,少了一块无声的弧形缺口,剩下的部分旋转着撞进地面,擦出一串火星。
克劳斯的瞳孔收缩。
如果他慢半拍,那一枪打中的就不是车门了。
真是棘手啊,他不自觉的露出苦笑的神情。
他不是只会站在实验室里摆弄数据的学者。
他的能力朴素、直接,甚至在一些人眼里缺少想象力。
赋予动能。
接触物体,然后让它们以不讲道理的方式运动。
可正因为朴素,所以可靠。
但在对面这个怪物面前,朴素意味着简单,简单意味着毫无威胁。
局势真是压倒性的不利......
克劳斯冲入停车区深处,手掌连续拍过三辆废车。第一辆横向翻倒,第二辆被推上斜坡,第三辆撞断承重柱,整片顶棚轰然塌下。
远处有警报被震醒,尖细的声线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几个藏在服务站里的帮派哨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塌落的顶棚和飞溅的碎片逼得抱头逃窜。
克劳斯从坍塌边缘穿过去,现如今他没有功夫精细调控能力,他的肩头被一根断裂支架划开,血很快浸进衣料中。
他踩住一块倾斜的车顶,给自己加了一段向前的动能。身体飞出停车区时,风从破损袖口灌进来,吹得伤口一阵发麻。
身后顶棚彻底塌落。
然后,塌落声里传来一记轻而准的枪响。
克劳斯在半空中强行扭身,左手拍上掠过身侧的标识牌立柱,动能反冲把他从原本轨迹里推出半米,而立柱则朝着坍塌处飞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代表死亡的黑色圆球命中了立柱。
克劳斯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他终于没忍住,咳出一口血。
克劳斯的压力远比看起来要更大,他不能给对方任何得手的机会,并且因为对方永远会有正确的选择,所以他不能做任何有风险的行动。
因为只要概率不为0,对手就能抓得住,他必须尽可能的全力催动能力,杜绝给任何机会的可能,同时在一些必要时刻,决不能做出类似预判或者下意识的判断,必须依靠“反应速度”来做判断,这种随时命悬一线,同时每分每秒都伴随着巨大压力的场景,比他这一生中的任何时刻都要压力山大。
他抬头,看见缓冲区边缘的隔离带。
这里建筑稀疏,旧服务站之后只剩零散的维护塔、低矮仓库和封锁路障。再往前就是应急通道下方的开阔地,锡安的高空应急航线从头顶穿过,平时禁止普通飞空艇接近。
“序列9……”
克劳斯低声念出这个编号,声音被血沫磨得有些哑。
他抬脚踩向地面,准备再次弹射。
然而在他弹射之前,脚底之下的地板却突然坍塌。
“什——?”
克劳斯抓起腰间最后三枚压缩金属块,掌心发力,将它们依次掷出。三点寒光划出不同角度,足以封住普通人的所有闪避路线。
但李安只侧了一步。
第一枚从他耳侧掠过,打穿后方路灯柱。第二枚擦过他的衣摆,没入地面。第三枚被他用短剑轻轻一挑,偏开半寸,钉进远处路障。
克劳斯则借助这短暂的机会转身冲向维护塔。
只要让那座塔倒向隔离带,他还能制造一次遮挡。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动能灌进去,维护塔没有倒向李安,反而向侧后方歪斜,沉重结构拖着刺耳的撕裂声砸向空地,扬起一大片尘土。
克劳斯反应也很快,他马上就发觉了这是为什么,缓冲区年久失修的维护塔依赖着三根连接地面的钢缆保持着平衡,而其中一根在不知何时已经被切断了。重心的变化使原本应该倒向对方的维护塔朝着侧后方倒下。
没有时间为自己的疏忽懊悔,他踉跄后退,背部撞上半截封锁墩。
没有路了。
或者说,没有足够好的路了。
李安站在尘土外,湮灭手枪垂在右手,短剑握在左手。风从隔离带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灰吹散一点,又很快被新的烟尘填上。
克劳斯听见自己的呼吸。
粗重、破碎,带着混乱。
他厌恶这种声音。
在他面前,李安从维护塔倒下漫起的烟尘中慢慢出现,这也是克劳斯第一次完整的看见李安。
“原来如此......”克劳斯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你的首要目的,是为了那个东西啊,所以你更多是在把我赶进死胡同,而非杀死我......”
“这真是......”
克劳斯苦笑,对方没有全力以赴杀死他,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克劳斯的手指按住封锁墩边缘,能力在掌心下积蓄。只要李安再靠近一点,他就把整块封锁墩推出去,再借反冲越过侧面的警戒沟。
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
周围没有足够的遮挡,没有足够的支点,没有足够混乱的轨迹让他污染那条射线。隔离带宽阔得近乎残忍,旧灯柱、封锁墩、维护塔残骸都在刚才十分钟里被他自己用掉了。
接下来对方估计会控制湮灭武器的命中区域吧,只要避免波及到“零号项目”即可,将其拿起来挡枪?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可能比他自己还清楚应该瞄准哪里......
结束了?真是有点......不甘心啊......
然而就像察觉到了克劳斯的不甘一般,事情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转机。
李安没有开枪,而是进行了一次规避动作,紧接着一道迷幻的光覆盖了李安之前待着的地方。
随后一辆飞空艇从天而降,降落到地面时,底部稳定翼卷起一圈乱流。
它悬停在隔离带上方,舱门打开。
赛斯一只手扶着舱门边缘,另一只手还搭在操控杆旁,头发被气流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被拆得乱七八糟的缓冲区,表情轻佻。
“哦豁?”
妮娜站在他身后,手指间还残留着淡淡光晕。她的目光先扫过克劳斯身上的血,再看向李安所在处。
克劳斯则靠着封锁墩,喘了两口气,竟然还能笑出来。
“你们来的可真快啊。”
赛斯看向他,又看了一眼塌掉的维护塔、翻倒的废车、被削开的地面和远处仍在冒烟的停车区。
“你们这动静,”他说,“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么?”
克劳斯低低咳了一声,像是想笑,结果只咳出一点血。
妮娜则向前一步,光线在她指尖重新聚集,精准地落在李安和克劳斯之间,完全遮蔽了李安的视线。
“李安。”她开口,声音很轻,完全不像是面对敌人的语气,更像是劝说,“停下吧,够了。”
李安则用沉默回应了她。
那一瞬间,妮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柯内莉亚留守期间的夜晚。那个男人带着莉雅走进值守区,站在灯下,说他不放心。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没有现在这把枪。
可妮娜又想起死眼狩猎宣言响起时,他眼底那点几乎烧穿理智的杀意。
联合的幽灵们会有那种眼神吗?
现在她看见了另一个答案。
不论如何,现在的李安是另一个状态。
赛斯从飞空艇上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很快站稳。他没有挡在克劳斯身前太近,而是站在能同时看住李安和克劳斯的位置。
这是保护,也是控制。
“教授。”赛斯没有回头,“别急着感动。你现在还有至少30年的刑期欠着呢。”
克劳斯喘息着说:“咳咳......我会记住这份善意的。”
“我建议你别。”赛斯说,“这不是什么善意,我也不想被你惦记上。”
李安的目光越过赛斯,落在克劳斯身上。
克劳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它没有因为对策局的标识而熄灭,也没有因为妮娜的光线而退开。它只是停在原地,像一枚尚未落下的刀尖,被暂时按住,却没有收回鞘里。
“让开。”李安说。
赛斯叹了口气。
“这个要求听起来不太符合你现在的通缉状态。”
李安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看向妮娜。
他的视线始终锁着克劳斯,像只要这个世界稍微露出一条缝,他就会从那条缝里把结果重新拿回来。
妮娜指尖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干扰李安的视觉判断。她也知道,只要自己错过一个频率,或者赛斯的位置慢上一拍,克劳斯也许就会死在这里。
克劳斯有罪,但不能在这里,被一个联合序列以追杀的方式结束。
赛斯往前迈了半步,语气依旧像平时那样散漫,肩背却绷得很紧。
“李安,今天这个人我们要带走。”
风从隔离带另一端吹来,卷起地上的灰,掠过被湮灭弹抹掉的坑洞,掠过维护塔断裂的线缆,最后停在三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