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带上的金属同时发出嗡鸣。
碎掉的护栏、翻倒车辆的外壳、维护塔折断的支架，都在赛斯抬起的手边轻轻震动。它们从灰尘里抽离出来，带着刮擦地面的刺耳声，贴着他和妮娜升起。
一层又一层。
普通钢铁在外，厚重的超合金球悬在更靠里的位置，黑色球体缓慢旋转，表面映出妮娜指间变换的光。
克劳斯则坐在二人后方的封锁墩后，右手抓着一个小盒子。血顺着袖口滴到灰里，留下几个很快就被风吹散的暗点。
在穷途末路之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小盒子来挡枪，赌对面不会摧毁它来给自己争取更多可能，现在看来最坏的情况应该是不会发生了。
李安站在二十多米外，湮灭手枪平举，腰侧是一把单分子刃。
妮娜的光谱笼罩着赛斯和她自己。
淡紫、冰蓝、几乎察觉不到的暖黄以及细微不可察的高频色彩跳动，光在飞空艇探照光和烟尘之间缓缓流动。它们落到眼底时没有刺痛，也没有让人失明。但是眼睛如果一直接收着这诡异的光线，距离感会逐渐丧失，随后，声音与动作会出现错位，最后会陷入不可避免的短暂精神休克。
不能看，李安默念道。
哪怕只是在未来视中直视，大脑处理信息带来的后果都会让他产生轻微的眩晕感，现实中就更不能直视对方了。实际上就连未来视也不能看，单次只是轻微眩晕感，但李安一次看的可远不止一个可能。
更何况对方并非什么一般能力者，论基础数值他是吃亏的，那更不能做出降低自己反应速度的选择。
于是他把目光压在赛斯脚边的影子、飞空艇稳定翼投下的轮廓、克劳斯身后那截断裂线缆上，永远避免直视对方，同时每次在妮娜试图往他眼中输入致幻光谱的时候避开。
妮娜的能力范围其实不大，操作的是“光线”而非光源，李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妮娜没法360度的投射她那致命的致幻光谱，因为那太耗费精力，超出了她能力的极限，对方使用这种致命但作用范围有限的攻击反而对李安有利，这也是李安的机会。
在真正动手前，李安就已经摸清了最棘手的对手的部分情报。
僵持的场景由赛斯打破，他的金属墙压向李安。
李安当然知道赛斯的攻击什么时候会来，他向右侧滑开，原地只留下一阵风。合金墙砸进地面，碎石被挤成一圈灰白色的浪。另一枚普通钢片贴着李安肩侧掠过，钉进后方的维护塔残骸。
妮娜没有一直追着他的脸照光。
她抬了抬手。
风里细碎的反光忽然多了起来。地上的水洼、玻璃渣、车壳上剥落的漆皮，连同飞空艇侧翼的金属反射，都被她拉成了彼此错开的亮点。
场景中顿时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垃圾信息，而且是只针对李安的垃圾信息。
而李安向前一步，赛斯则会立刻封住那一步。
两根断裂钢梁从侧面横扫过来，力道不算最大，落点却恰好切在李安最顺手的两条绕行路线上。李安抬起湮灭手枪，枪口越过钢梁之间的缝隙，指向克劳斯左侧的地面。
“瞄准地板干什么？”赛斯内心不解，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扳机扣下，湮灭等离子掠过隔离带，擦着地面打穿一块被掀起的混凝土板。板后的旧电缆箱被切开，里面的蓄电模组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数十根烧红的金属线从裂口里弹出，带着高压火花扑向克劳斯。
赛斯急忙抬手。周围普通金属全在外层封锁李安，回防的距离差了半秒。
一颗超合金球骤然展开。
球体裂成数十片细密的弧面，在克劳斯面前拼成一块厚盾。电缆、火花和飞散的金属丝撞上盾面，发出密集的爆响。
最后一根烧红的线缆被挡住时，李安的第二发湮灭等离子再次发射，这次的目标是赛斯本人，他构筑的随机变幻的金属防护圈近乎巧合一般的全部避开了那颗黑色等离子体。
但是，赛斯的反应也快得匪夷所思，又是一颗超合金球，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黑色等离子前，在赛斯前方三米处挡下了那颗死亡流星，但是挡住湮灭武器的代价是那颗超合金球形成的遮挡物消失了大半。
赛斯当然知道自己的防护一直有空档，但是这是必要的，因为他也需要观察对方的动作。
实际上按理说他和妮娜有无限的优势，妮娜的能力让对方不能目视自己和妮娜这边，加上随机移动的遮蔽物，对面根本不可能发出这么精准且时机苛刻的攻击。
但是事实是对方的攻击就像提前知道赛斯会优先护住哪里，知道普通金属回防要多久，知道超合金球会在什么时候展开一样，仅仅是第一回合的交手，他就损失了一颗超合金球。
感知系能力者？赛斯眼神变得危险，如果对方有不用眼睛也能高效获取信息的能力的话，那这边的优势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妮娜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离带上的色彩立刻向内压了一层。李安的视野边缘浮起一片温和得近乎虚假的光，像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房间。她也意识到了对方似乎拥有不用直视他们也能获取信息的能力，那她的干扰策略就应该变得更有进攻性一点。
同时，赛斯抬起手。超合金重新收拢，缺口藏进层层折叠的黑色金属里。普通钢铁则从四面八方升起，围绕克劳斯形成更小的防御圈。
李安没有直冲，前方是对方的金属领域，近身是自寻死路。
单分子刃从腰侧抽出，刀光一闪，切开一根垂落的高压线，李安抬脚把它踢进地面的积水。电火花沿着冷却液的痕迹游走，逼得赛斯的普通金属层向上抬高一寸。
但那一寸足够了。
李安从合金墙投下的阴影里掠过，枪口抬起瞄准克劳斯，在发射的前一刻，突然改为瞄准了克劳斯的左手20公分处。
依旧是赛斯，他反应过来了，一块合金板拦下了那颗湮灭等离子。
而李安故伎重演，再次抓住了机会，攻击了赛斯，再次将其作为近防的超合金球削去了一块。
赛斯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为什么？”
“妮娜刚才是在对方没看到克劳斯的时候折射的克劳斯传向李安方向的光线，他怎么会知道克劳斯的真实位置的？”
“为什么又是这般巧合，第二次攻击正好卡在我的防御窗口？”
“超合金球只有五颗，虽然有复现装置，但是现在第一颗复现完成度还没到一半就已经损失第二颗了，他控制金属靠的是电磁间接控制，所以控制的灵敏度和力道很吃金属材质，只有特殊的超合金球才能完美适配他的超级反应速度，两波交手，全是我吃亏。”
“妮娜！”
“明白！”
不用多说，妮娜也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对对方无效，她决定放弃这些误导对方的虚假信息，将这部分的精力用于加强干扰对方的视线。
“他看得见！”克劳斯开口。
“看得见什么？”
赛斯没有回头。
“未来！”
风卷过缓冲区，吹得克劳斯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上。他舔去嘴角的血，声音比刚才更急。
“他能看见短时间后的结果。但这不是预言，无法直达结果，他得计算和处理信息，他也会出错，变数，你们要创造更多变数！”
妮娜和赛斯对视了一眼，作为身经百战的“锡安小队”中的成员，他们立刻就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制定战斗策略。
赛斯抬手，散落在四周的金属不再组成连续防线。它们分成数十个短小的节点，悬在不同高度，彼此之间没有规律。护栏碎片、车轴、线缆接头、从地面拔出的钢钉，全部开始靠近李安。
是的，之前是想办法围绕着他们，现在是想办法围绕着李安。
妮娜的光则在每个节点之间反复切换，她不再制造防御性质的致幻光谱，而是全力驱动多道致幻光谱围剿李安。
金属节点一枚接一枚落下，速度、角度、重量全在变化。李安每次避开，都有新的攻击在下一条未来里提前等着他。妮娜的光让那些未来带着不同的颜色和距离，像把一张地图撕成碎片，再塞回他的脑子。
李安用单分子刃切开两片钢板。
第三片从背后撞上来。
他侧身避开，肩膀仍被擦过，外套裂开，改造层下的伤口渗出血。
对方致密的攻击别说找到机会进攻了，就连自保都开始变得困难。
他的情况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这时，妮娜看着他，开口道。
“够了，停下！”
她说话时，红色光谱没有半点减弱，同时赛斯的金属从上方落下，封住李安抬枪的角度。
“继续下去没有意义，你带不走，也杀不死克劳斯。”
妮娜的语气正式且严肃，似乎真的很想和李安交涉。
“没有继续的必要，你的任务失败了，没办法在这里和我们鱼死网破，我们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李安抬起头看着克劳斯，准确的说是他手里的小盒子。
而被看着的克劳斯不自觉的用力捏了捏小盒子。
隔着翻飞的金属和不断变换的光，李安看见那只盒子的边角。
李安在思考，似乎在考虑妮娜的谈判，但实际上是他在预演更长时间的未来视，几分钟后的未来。
越是长的未来，越是花费精力，几分钟后的未来他短时间内也只能快速预演五六种可能。
有人带着它登上飞空艇。
有人把它藏进缓冲区的暗巷。
五六秒的时间，他查看了十几种未来，这是唯二的可能。
任务，要失败了吗？
但是一句话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影响了任务执行，那就该丢掉啦~”
是啊，自己没有选择，不管这次任务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零号项目”，目前的成果绝无可能算是“成功”。
所以，失败？
......
啾！
一颗炸开在赛斯和妮娜前方不远处的黑色圆球，宣告了李安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