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误会。
夏禾想起他们的第一次邂逅,也是一场误会。
那是她在清远大学度过的第一个秋天,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大概是晚上快接近十一点的时候。
学生们都回了寝室,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走在清远大学的江边。
风吹过脸颊,带着她的哭泣声吹向远方。
“我说了!我不回去!”
夏禾对着电话吼,甩出两滴眼泪洒在空中。
“我不学金融,也不想进公司!不想去了解那个谁谁谁的儿子!为什么不能让我有自己的想法?非得按照你们给我安排的路走吗?”
夏禾边走边哭,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单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她父亲疲惫又强硬的声音:“你不回来?你不回来能去哪?那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你和你那些生意伙伴的家!那是你安排好的牢笼!我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夏禾!”
“我选的专业你说不行,我想走的路你说不对,我交的朋友你每一个都要查——”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养的宠物吗?你让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
“你给我闭嘴!”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动了怒,“我养你二十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最好的大学,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可以不养我。”
当夏禾冲动地脱口而出这句话时,电话那头安静了。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窒息。
“……你再说一遍。”
“我说,”夏禾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可以不养我,我不稀罕。”
“好,很好。”
男人的声音变了,变得冰冷,像刀子一样尖锐。
“夏禾,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的卡全部停了,学费、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能吗?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能混成什么样!”
夏禾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随便你。”
“还有一个事。”男人的声音更冷了,“你妈被你气得血压高,现在在医院,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她,要是没有,那就算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夏禾举着手机,站在江边,一动不动。
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爸爸”两个字的下面,是一条她妈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
“禾禾,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别跟他吵了,听他的话好不好?”
她没有回,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沿着江边走了很久,从教学区走到生活区,从生活区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又走回来。
她不想回宿舍,不想让室友看到她这副样子,然后被人同情。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清远大学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据说是建校那年种的,比这所学校还要老。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浓荫遍地,是学生们最爱待的地方。
现在快十一点,树下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夏禾来到了树下。
她无力地靠在树上,膝盖蜷起来坐下,把脸埋到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干涸的泪痕上,眼睛已经哭得有些肿了,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难道真的……是我不好吗……”
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人回答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过得特别快。
夏禾也不想动,就想那样坐着,坐到天亮,坐到地老天荒。
就在这时,她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又和你爸吵架了?”
嗓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
夏禾愣了一下,抬起哭成花猫一样的脸,却发现面前没有人,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行了行了,你爸就那个脾气,你跟他较什么劲?”
夏禾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树的背面还有一个人。
她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她在哭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靠着树干坐着,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机贴在耳边正打着电话。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难受也不能往死里喝啊,你刚才吐成那样,我都怕你把胃吐出来……”
夏禾第一反应想走,但是手和脚都哭麻了,一时间站不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难道他的朋友也经历了和她一样的事情?
夏禾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扒在树上偷偷地听。
“是啊,我也觉得不合理,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这样做只是在伤害自己。”
抽泣的声音放缓,她屏着呼吸,忍住了哭声。
“什么?不不不,不是你的问题,不要这样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你觉得自己不懂事?那你觉得什么样才叫懂事?听话就叫懂事?父母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从来不顶嘴,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活着——你觉得那样就叫懂事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认真。
“那不是懂事,那是没有自我,你不是不懂事,你只是不想当木偶,这有什么错?”
夏禾的眼泪又开始忍不住往外流。
“他们说的那些话就让他们说好了,你多牛逼啊,你看你经历了那么多的……”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贴切的词汇来形容,“苦难吧,算是。那么多的苦难,但你不依旧是你自己吗?”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你没有走向极端,整天不还是乐呵呵的吗,这些经历只会让你变得更加成熟,理性,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坚韧,要换我这样的选手来,我一天都坚持不了。”
“所以别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已经很好了,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让他们理解你的方式,这件事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夏禾的耳朵里。
她忽然不那么想走了。
“都会过去的,等过去了,你会发现这些经历不过是在提醒你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已,说实话,能和你这样的人成为兄弟,我挺自豪的。”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夏禾紧紧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可她知道不是。
男孩根本不知道树干这边还有人。
他只是碰巧在这里打电话,碰巧说了一些话,碰巧被一个哭得快死掉的女孩听到了。
而这些碰巧加在一起,变成了她今晚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人的声音笑了起来,在这个寒冷死寂的夜里显得那么的温和。
“肉麻你个头,我难得说点心里话你说我肉麻,”男孩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早点睡,明天请你吃大餐,嗯,嗯,挂了。”
男孩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就对上了一双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眼神落寞得吓人。
“鬼啊!!——”
在女孩晶莹发亮的眼睛中,这个男孩吓得大跳起来,拔腿就跑。
夏禾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不知道他大几。
她低头,看到脚边有一片被随手丢下的树叶,是被手指转过的,叶柄处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折痕。
夏禾弯腰捡起那片叶子,轻轻收进了怀里。
……
过了几天,校园论坛上出现了这样一条帖子。
【寻昨天傍晚在老梧桐树下打电话的白T恤男生,你的声音很好听,谢谢你。】
帖子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人回复,但她不急。
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她会再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