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旅客,冀川市到了,请您拿好随身物品……”
拎着行李跳下火车后,我活动了一下在火车上窝坐了几个小时的身子,从衣兜里拿出老爷子给我的信件,还是觉得这一切有些过于魔幻。
“你这个小兔崽子就给我好好去冀川改造两年,最好把大学也给我念了,把这个倔驴脾气给我改了再回来!”老爷子把这信摔在我怀里就气冲冲地回办公室听我的前班主任告状了。不过嘴上那么说,他听说我打了学校里欺负人的刺头后,明明晚上他本人也开心到连喝了三杯好酒……
出了车站后,我四处找了找,并没有看见所谓去“冀川镇”的什么大巴或者公共交通什么的。手机还不巧玩没电了,只好找了个本地的人问才知道要坐专线轻轨,或者直接步行横穿市区和镇子中间的外环区,走个大半天也就到了,是个A or B的选择题。
直到我下错站点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选的A。但显然我现在选了or——按老爷子的说法冀川镇是个学校窝,我一看站点上写着个“冀川市第十二中学”,也没多想就下车了。火车上玩没电了的手机也刚刚充上了一点电,一查地图,得了,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好走。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破旧很多,给人的感觉很像那种五六线小城市,一种老小区扎堆的陈旧感。在其中坐落了一两所学校,至少和宣传册上写的东西大相径庭。我拿出那个所谓冀川中学寄给我的宣传册,上面的图片无一不显示这是个学校扎堆的干净小镇,而不是面前这种本来只该存在于我的儿时回忆里的街景。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中午时分,我干脆就近找了家街边小馆子吃饭,该说不说这里的物价真的很亲民,甚至有好多东西的价格还是我小学时代的样子。现在正赶上学生放学,我只好找了个小小的双人空桌子坐了过去。按老板的说法我得和另一个人拼一桌。
这些应该就是那个十二中的学生,我一边嘬着杯子里的果茶,一边打量着这些所谓冀川的学生。也没什么两样,虽然显然染发抽烟打耳钉子的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看出来和外面的不良差别在哪。
“老板,谢谢你家的卫生间。”银铃般的声音混在学生们大剌剌的胡诌和骂人中格外抓耳朵,我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看了看,是个和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子,一边麻利地拿头绳把自己的柠檬色头发扎成一个侧马尾,一边笑嘻嘻地和前台小哥谈天说地,说完后还被塞了一小盘吃的,连她点的那份餐点一起给她了。
呃,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时我确实一直都在端详这个反常的女孩。干净利落,身上也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宽大运动服,反而是我只能在漫画中看到的制服的样子——白衬衫,百褶裙,胸前的领结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那个,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衣服看了吗?”女生的一句话把我从鉴赏模式中拉了出来,吓得我一个猛子蹿了起来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意外,自己占下的座位上多了个不认识的男生。”她坐到我的对面,“不过马上就可以认识了,我叫文绘檬,冀川中学的学生。你呢你呢,没见你穿制服啊。”
“冀川中学?你是冀川中学的?”我眼睛一亮,没想到在这里就能遇到同校的。
“啊,嗯。是的,冀川中学高二的,难不成我们认识?”
“没有没有,我今天第一天来这里,算是转校生吧。我叫房珏,”我说话的同时接过送来的午饭,“话说这身是冀川中学的校服吗?”
“不然呢?全镇子的校服差不多都是这个款式哦?都非常漂亮……啊,对,你刚说你是第一天来这里。咳咳~欢迎来到冀川镇!”女生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看起来二乎乎的,“你是转去哪里的啊?看你身子骨这么结实,难道是十二中?”
“呃,其实是你的学校,”我拿出那个宣传册,“电车下错站点了,我只好徒步过去了。”
“哇哦,新同学啊,欢迎欢迎。”她接过来宣传册,“转校生的话……其实冀川有很多啦,毕竟学校这么多,学生那么多,怎么想镇上也没有那么多适龄学生吧?报到之后就放心和同学们搭话就好了,大家人都很好的。我就这么做的,百试百灵。”
“嗯。谢谢同学。”我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看面前这个大大咧咧的清秀姑娘,对她支的招完全持怀疑态度。
这之后我俩就没再聊什么话题,她吃完饭后就离开了,我也没再多问什么。只不过她临走前叫我最好快点进镇子,说是什么一个人在外环不安全,我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不吹牛地讲,也没什么比我更不安全的东西了,何况是这种地方,学校这么多,治安总归不会差吧?
我出了馆子后,按着导航的说法拐进了一个小区,据说能直接绕开人流较多的学校门口更快穿出外环区。今天下午就要完成报到,我还要去收拾自己在冀川之后要住的公寓,麻烦事一堆,容不得我有闲情雅致欣赏地方风情了。
大宗行李都用快递寄到公寓附近的驿站了,我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在陈旧的居民楼之间穿行,估计是饭点的缘故,能听到不少家庭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和混杂在一起的饭菜香味,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我一边赶路,一边按信件上的电话给老爷子帮我联系的那个学长打电话。
“喂?学弟,你到冀川了吗?”
“嗯,刚到。我在这个外环区吃了些午饭,正在往学校走,现在在十二中斜对面的小区里抄近路。估计下午两三点就能赶到,需要我快点吗?”
“不用不用,不如说这个时间正正好好。我们这边已经做好接收转校生的相关准备工作了,房珏学弟你来之后只要签字走个流程,开学后就可以和大家一起上课了,”他说到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哦对,我给你发个电话号码,我的一个朋友现在就在那一带做社会调查,她也是冀川中学的,和你同年,让她带你回学校吧。”
“麻烦学长了。”我挂断后,等着那个叫陈墨的学长把电话给我,顺手就拨了出去。
“老大,你吓死我……欸,不是老大,是陌生的号码。你好你好,哪位?”一个巨耳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文绘檬?”我听出来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刚才在饭馆里寒暄的女孩子。
“唔欸欸?房……房什么,房珏?!你你你怎么有我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待会再打行不?我这里不方……唔哇!”她惊叫了一声后,电话那段突然变得特别嘈杂,“虽然很失礼但你能不能来十二中对面的小区里的小花园等我,拜托救命了~!”
她那边一直没挂断,还隐隐约约一直有叫骂的声音,我皱了皱眉,环视了一圈附近,勉强锁定了一个算是小花园的地点,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几乎是前后脚,我就看见那个柠檬色的身影急赤白脸地冲了过来,险些和我撞个满怀,我略略侧身躲过了她的一记肘击,她则是顺势躲到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跟着她跑来的七八个男生。
“我就说……就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原来是有人跟踪,”打头那个男生气喘吁吁地盯着我身后的文绘檬,“臭丫头,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咱们今天就谁也不认识谁。”
“才不!你们居然跟那么危险的东西来往,绝对不行!拟似者很危险,我可以通知外环负责的同学帮你们处理,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和身边人说说啊,怎么能和那么危险的东西混在一起……”文绘檬探出脑袋辩解了一大串我听着云里雾里的东西。
“你不是社会调查吗?”我小声问她。
“调查不稳定因素也是调查啊,而且我午饭前就弄完了。”
“……你多管闲事啊?”
“那么危险的事情不管会出事的!”文绘檬皱着眉一边和我扯皮,一边盯着对面那几个不良的动作,“虽虽虽然我在打架这方面是个废柴,但房珏同学绝对不会怕你们的!请交出拟似者给诸位的东西吧,拜托了。”这女孩向着对面甩狠话的时候还刮着我一起,虽然知道多半是避免暴露我们两个并不相熟的事实,但还是感觉好麻烦。
“怎么可能啊?你说人家是拟似者,有证据吗?我倒是要问问你,偷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吗?警告你别给脸不要,把东西删了我们都好说。”
文绘檬刚要接着辩解,我抢在她之前开了口,“几位,能跟我说一说她到底拍到什么了吗?她是我的同学,就算她真的做错了什么,我一个来帮她的,至少应该先知道事情原委才是。”
“哼,你倒是个‘不偏不倚’的家伙……这家伙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我去找我朋友拿些东西,她就在一边偷拍,”对面那群人里面打头的那个拿出几个首饰,看起来像是某种量产的普通胸针,“要不是她的手机莫名奇妙的响了,我还不知道冀川中学的学生还有偷拍别人的兴趣啊,啧啧啧。”
这些东西?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文绘檬则是鼓着脸颊气鼓鼓地盯着我,不用猜也知道为什么。
“就算真有什么,这样跟踪和偷拍也不是我们该做的,”我叹了口气,“文绘檬,你有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坏事的证据吗?”
“嘛……唔,没有。”文绘檬似乎不快于我没有偏向她那一边,“明明那几个人都是上了重点名单的,行程都会有记录的。他们遇到的就是拟似者。”她看起来对我很不满,“房珏同学也真是的,我可是你的准同学诶,你都不愿意信任我一下。我还指望你能挺身而出一下呢。不过算了,你毕竟第一天来,这种事情严格来说还是老大他们查不该我掺和。如果是房珏想的话,我删掉就好啦,等回学校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文绘檬又闹了一会别扭,然后拿出手机鼓捣了一阵子,猛地伸到他们几个人的脸上,“删了。”她的语气显得不情不愿,对面也没起疑,我倒是在心底质疑了一下为什么删个照片要那么多下,不过这就不能再说了,毕竟我的立场还是保护这个准同学。
“嘁,这还差不多,”几个男生斗狠一样往地上啐了几口,“下次讲点教养,真以为自己多考几分就能随便偷拍了?没素质的东西,不知道家里人还剩下几个。”
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陪笑刷的一下就冷了。
“喂,你们几个站那。”我开口叫住了几个男生,“既然你们要她删的东西已经删了,我也承认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愉快的事情,但你们这话说的是不是太重了?”
“蛤?管你毛事,老子骂没素质的家伙也要被人管吗?你管得好宽哦。”男生扭过头来走向我,“还是说你想在这妮子面前表现表现?哥认识比这好的,我领你认识认识?”
我把文绘檬揽到自己身后,“跟那个没关系。如果你觉得受到了损失,我们会改正错误,会道歉,你自己也说了删了照片就无事发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说那么难听的话?还要当面说呢?我承认我是在给自己的同学出头,但是如果你还有什么诉求,说就是了。单纯的宣泄情绪没有意义啊。”
“你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坑啊?我不爽,我就要骂让我不爽的人,你管的到宽,她给你啥好处了?给你了?”他说完就大笑起来,几个人刺耳的笑声撕扯着我的耳膜。
“……请你们给她道歉,这种谣从你们嘴里出来的时候你们考虑过有多大伤害吗?”我感觉自己的耐心在逐渐流失。我倒不是觉得他们就不该有怨言,毕竟如果是我被莫名其妙地被偷拍,我也不会开心,但因此侮辱,甚至毁谤别人,我也认为是完全不对的,我只是想让这几个男生好好把话说开,有怨言好好表达出来就是了,何必随口辱骂,还刮着别人的家人?
“如果我说不呢?”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好好说话喽?”
“谁跟你好好说话啊?怂货?没人告诉你你说话很像大叔吗?”那个男生的嘲讽应该还有后半句,不过我懒得听了,那记摆拳抡圆后把他直接砸在地上哼哼了。
其他几个男生愣了愣,我也没废话,劈手揪过来一个,一脚踩在地上那个的胳膊上。
“早说啊,各位。既然大家不打算好好说话,那不就简单了吗,”我一记顶肘击倒面前那个,松了松手上的关节,“那咱们就换种不讲素质的方法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