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了一声。
穆黎转过头。
方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穆黎站在窗边,有些意外,随后举起手里的袋子。
“我买了面包。还有牛奶。还有……”他看了眼袋子,“饼干,就随便拿了几样。”
依旧没有回应。
方维已经习惯了穆黎的沉默,他将袋子放到茶几,然后坐在沙发上朝向穆黎。
“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方维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的语气和早上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穆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那袋刚买回来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之类的,我已经问过了。接下来我会问一些别的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如果你希望我能帮到你,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穆黎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方维略微思考了一下,“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我床上的吗?”
“不知道。”
“你昨晚在哪里?”
穆黎停顿了一秒。
“巷子里。”
“哪条巷子?”
“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那条巷子的名字。
当时她是被陈锐那帮人堵住的,一路跟着他们走,拐了几个弯,最后进了那条窄巷。
她只知道那是在学校附近,但具体是哪条路,她从来没留意过。
方维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你身上有伤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没有。”
“那头发呢?”他的视线转向她那一头的白发,“天生就是这样?”
穆黎侧头看了一眼垂在肩上的发丝,银白色的。
这当然不是天生的,她原来的头发是黑色的,普通的黑色,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这个身体……她不知道。
“算是吧。”她最后说。
方维不再纠结头发的问腿。短暂思考后,他问出一个让穆黎心头一颤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穆黎抬起眼。
方维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平静:“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至少是逃跑、呼救、质问,但你什么都没做,我让你留下,你就留下了。”
方维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
穆黎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手背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报警。
这个词让她想起昨晚的事。
辅导员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举报的事情说出去”,结果没过几天陈锐就带人堵了她。
她不知道是不是辅导员说出去的,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但结果都一样——陈锐知道是她。
如果她报警,会发生什么?
警察会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怎么会出现在方维的家里。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昨晚在巷子里杀了人,然后莫名其妙变成了另一个人?
就算不说这些,就算只说“我被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了”——然后呢?方维会被调查,会被审问,会被当成嫌疑人。
而她呢?她会被送进救助站,或者医院,被当成失忆患者或者精神有问题的人,被一堆人围着问各种问题。
她讨厌那种感觉。
从小她就特别讨厌被一群人围着问问题的感觉。
你的父母呢?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你是不是有问题?
他们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东西。
报警,就意味着被问更多的问题,被更多的人用那种眼神看。
更何况——
她想到了巷子里躺着的那个身影,以及陈锐最后死去的画面。
她杀了人。
虽然那是在被围殴的时候,虽然那算正当防卫,虽然那把刀最后插进了她自己的胸口——但她确实杀了陈锐,刀捅得很深,血流了很多。
她不知道陈锐最后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只是短暂昏迷。
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警察找到她,她该怎么解释那一刀?
归根到底,是她最先动用了刀具。
如果陈锐已经死了,如果警察在找到他后,然后发现她也“死”了——
那现在这个“她”,又算什么?
无数疑问萦绕在穆黎心中,但每一个都好似通往了死胡同。
穆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想。”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见她不打算继续说,方维只能放弃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把茶几上的塑料袋打开,拿出面包和牛奶,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之前的那些应该不够填饱肚子的吧。”方维随手拿了袋面包,放到穆黎面前,“不管怎样,活着就得吃东西。”
穆黎望着面前对方拿出的面包。
和早上给她的那袋一样,普通的包装、普通的面包,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
她回忆起刚才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吃的那一片。
软软的,甜甜的。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个词。
方维愣神了几秒,点头示意,提起袋子朝厨房走去。
原本穆黎并不觉得饿,可自从吃了之前方维留下的那块面包后,饥饿感反倒从胃里泛了起来。
穆黎拿起那袋新买的面包,撕开包装,取出面包。
厨房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是方维在洗什么东西。
穆黎咀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房间中的某一点。
她不打算报警。
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管陈锐是死是活,不管那几个人后来怎样,不管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事,她打算自己弄清楚。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做的是——留下来。
……
方维洗过手,从厨房走出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开口问她需要点什么东西——但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穆黎此时正站在沙发旁边,面对着他。
见方维从厨房出来,她将手中的面包放下。
方维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等着她开口。
穆黎垂着眼睛,几秒后,又抬起眼,看向他。
“我没有钱。”穆黎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很清楚:“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去。”
方维没有打断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走出去,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方维的眉头微微一动。
穆黎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认真。
“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见方维没有开口的意思,穆黎继续说下去:“不是一直留下,只是给我一个缓冲的时间。我需要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但是——”
这段时间,她可以做到的事——
穆黎凝视着方维,一板一眼认真的说:
“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无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