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没有动作。
脱衣服？在陌生人面前脱衣服！
她明白自己现在是个女生，知道买内衣需要量尺寸，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知道归知道，真让她脱，她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能不能……不脱？”
店员有些意外，倒不是因为她的要求，而是她的声音——从进店到现在，店员第一次听见穆黎开口。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意外地好听。
店员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不脱的话量不准的。如果您觉得难为情，可以由您自己量，我可以回避。”
“不用了。”穆黎也明白这个道理，别扭的直了下身子，“我脱。”
她抬手，摘下帽子。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肩上，落在背后。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淡蓝色的眼睛，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一时间，店员呆住了。
好——好漂亮！！！
她见过的客人不少，漂亮的也见过很多，但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
那种漂亮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不是衣服衬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疏离感。
穆黎没注意到店员的表情，她低着头，继续脱着衣服。
先把方维那件薄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T恤衫，再把T恤衫脱掉，露出里面的——绷带？
店员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错愕。
只见穆黎上半身缠着一圈圈白色的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腰际，绷带边缘有点毛糙，显然是自己缠的。
这是今早穆黎在客房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她觉得应该也能起到固定作用，就临时缠上了。
察觉到店员的目光，穆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之前的……没有。”她解释了一句，声音愈来愈小，“所以就先用这个。”
店员长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连件像样的内衣都没有，只能用绷带凑合？
她忽然有点心疼。
“没关系。”店员放柔了声音，“以后就有了，来，我帮您量。”
穆黎点点头，继续解绷带。
————
在穆黎跟着店员走进更衣间后，方维便在店里闲逛了起来。
现在干什么？
等着呗。
他在店里随便逛着，四周全是女装，裙子、上衣、裤子，各种颜色挂得满满当当。
几个女人在不远处挑衣服，偶尔往他这边瞟一眼。
方维有些窘迫，自己一个大男人，站在女装店里，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他正考虑要不要出去等，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个购物袋，一进门就朝休息区走去，往软凳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
方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休息区。
那里还有几个空位。
他也走过去，在离那个男人不远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又进来一个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直接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裙子看了看，又放下，继续往里面走。
方维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有点傻。
就是一家店而已，又不是男厕女厕，有什么不能进的。
进来的男生不是给女朋友买就是给老婆买，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自己想太多了。
更衣室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量个尺寸要这么久吗？
他想起刚才自己跟店员说“帮她量一下”的时候，穆黎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但不说怎么办？总得买吧。
方维晃了晃脑袋，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店里的商品。
货架，衣架，模特，镜子，收银台——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几排花花绿绿的东西：卫生巾。
方维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穆黎会来那个吗？
他盯着那排货架，思绪开始飘。
从昨天到现在，他其实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穆黎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昨天她亲口告诉自己：她以前是男的，死了；十八年后变成女的，出现在他床上。
但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况且，方维又没见过男性样貌的穆黎。
在他的眼里，穆黎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以一副女性姿态，无论是动作还是外貌，他都看不出一丁点男性的表现。
就好比：你遇到一个女生，她的行为举止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是一个女生，结果她说“啊，其实我之前是个男的”，你信吗？
虽然方维确实相信了穆黎的话。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他实在是想不出加上这句假话的意义何在，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能把穆黎带入成男生。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即便他把穆黎当作女性看待，也得面对她曾经是一个男性的事实。
问题是，这个身体是真实的吗？
他看着不像假的。皮肤、头发、眼睛，怎么看都是真的。
再说了，他见过穆黎没穿衣服的样子，虽然没细看，但轮廓确实是女的。
嗯……正常的女性。
那生理上呢？会来月事吗？
这涉及到方维的知识盲区了，估计穆黎自己也不知道。
但如果会呢？
如果哪天突然来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准备东西，怎么办？
方维又看了一眼那排货架。
他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店里人不多，没人注意他。
方维走到货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什么超薄、加长、棉柔、护翼，一堆词看得他眼花。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不懂这些，于是就随便拿了一包，什么牌子都没看，反正能用就行。
拿着那包东西，他往收银台走。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走过来，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微笑。
然后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表情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方维假装没注意到，把东西放上去。
收银员扫码、报价、收钱、找零，全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这让方维暗暗松了口气。
“要袋子吗？”收银员问。
方维点头，“拿一个。”
收银员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袋，把那包东西装进去，封好口，递给他。
方维接过袋子，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