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三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临近四点的阳光依旧刺眼，在那个全黑的环境里待了近两个小时，穆黎的眼睛还没能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抬起手，用手背挡在额前，试图为自己争取一小片遮阳的庇护。
方维正站在她身旁，操作着打车软件。软件上那个代表等待的小圆圈转了两圈，很快，一辆黑色轿车的图标便出现在地图上。
“车还有三分钟到。”他说。
于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嘴里还在碎碎念。
“你们说现在的电影票怎么这么贵？三张票加两桶爆米花，都快赶上我一个星期的早饭钱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肉痛的表情，“这钱都够我买个游戏皮肤了，真是岂有此理！”
“又不是你掏的钱，你心疼个什么劲儿。”方维回了一嘴。
“那不是因为你抢先付款了吗？”于峰立刻振振有词道，“你给我个机会啊，火锅我请的，电影就该我请，你非跟我抢什么。”
“下次一定，下次选个更贵的，让你一次性请个够。”
“你小子，我可听着呢！”
……
三分钟很快过去，一辆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于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副驾驶的门自觉坐进去，后排的两个位置，留给了方维和穆黎。
“人形灯泡”就要有“人形灯泡”的专业素养。
方维伸手拉开后排车门，侧身让穆黎先上，自己紧随其后。
“尾号2548。”方维报出手机后四位。
司机确认后，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于峰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刷手机。
后排很安静。
方维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窗外，穆黎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间隙。
她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他。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不再那么灼热刺眼，变得柔和了许多。
光影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柔化了他脸部略显硬朗的线条。方维的鼻梁很高，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很密。
此时，那睫毛正微微垂着，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也是，这几天他好像一直都在陪着自己。
从最开始的收留，到后来教她打游戏，再到现在带她认识新的朋友，甚至还煞费苦心的想要为她找一份工作。
就连午觉，他好像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过。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车载电台里正放着一首有些年头的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穆黎听过这首歌，歌词里唱着海浪和白云。
于峰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灭了屏幕，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后排那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不同的方向，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氛围反而像形成了一个旁人无法介入的结界。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从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和巨幅广告牌，渐渐变成了居民区连绵的绿意和安静的街角。
穆黎倏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点进和方维的聊天框，昨天那句“晚安”还停留在最下面。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开始慢慢打字：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打完之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正式了？一点都不像朋友之间的口吻。
于是删掉，重打：【电影很好看。】
可这句话，又好像太敷衍了，完全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感恩。
再删掉。
……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穆黎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算了，等回家再说吧，当面亲口说，应该会更有诚意一些。
方维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他没有出声，只是在穆黎将手机收起来之后，才装似不经意的扭头看她。
“怎么了？”
穆黎心里一慌，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没什么。”
————
车子拐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路，减速，平稳地停在小区正门口。
“到了。”司机师傅提醒道。
方维扫码付款，推开车门下车。穆黎紧跟着从另一边下来，于峰也从副驾驶钻了出来，活动了一下被空调吹得有些僵滞的身体。
“行，那我先撤了。”于峰拍了拍方维的后背。
“改天再约，说好了，到时候全让我请，你不许跟我抢啊！”
“行行行，下次一定榨干你钱包。”
方维笑着摆摆手，“路上慢点。”
于峰冲穆黎挥了挥手，笑容灿烂：“穆小姐再见，下次见。”
穆黎也挥手示意，“再见。”
于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回头，冲着方维挤了挤眼，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方维看懂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一秒就黑了下来，抬手作势要打。
于峰见状哈哈一笑，撒丫子消失在了拐角处。
穆黎望着于峰跑远的背影，好奇地问：“他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
方维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他说‘爆米花挺好吃的’。”
穆黎眼睫扑闪了两下。
爆米花……挺好吃的？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在电影院，于峰确实抱着单独的那桶爆米花，从头吃到尾，连最后一点渣都没放过。
“哦。”她点点头，信了。
方维看着她一副深信不疑的乖巧模样，在心里无奈又好笑的低叹一声。他走上前，刷开了小区的门禁。
“走吧，回家。”
……
方维掏出钥匙，拧开家门，穆黎顺势走进去。
方维没有立刻换鞋，而是看着女孩走进客厅的纤细背影，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刚才在电梯里，他差点就想伸手去牵她了。
就差一点点。
那股冲动毫无征兆，如同电流一样瞬间窜过指尖，麻麻的，痒痒的。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方维赶忙将那份悸动强压下去，他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人，穆黎已经回卧室了，大概是在换下那身在外面穿了一天的衣服。
方维重重地倒进沙发里，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几分钟前刚收到的微信消息，来自备注：“于大儿”。
【可以啊兄弟，让你小子捡到宝了，抓紧机会啊！】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方维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不听使唤似的，向上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