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半空,光线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坐在一张发霉的木桌前,整个人都笼罩在灯泡投下的阴影里。
他身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在他的面前,正摆着一台有着几个旋钮和一根短小的天线,类似于收音机的设备。
即使身处地下,室内仍能听到外面的雨滴拍打什么东西的声音,大概是通风管道口传来的,噼噼啪啪,密集而沉闷。
男人侧耳听了一阵那单调而压抑的雨声,随后伸出手指,在设备侧面的开关上按了下去。
“目前他们并没有发现我的踪迹。”他说。
设备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片刻后,一个明显经过机械掩盖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浑浊,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年纪:
“我们的同伴已经奉献了自己,魂归故里。”
男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眼中没有悲伤,反而迸发出一股灼热的、近乎狂热的光,那是一种极致的向往、极致的疯狂。
“真是——向往啊……”他喃喃自语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能回归故土的怀抱。”
“不必向往。”那个非人的声音在电流的包裹下,带着一种冰冷的、循循善诱的魔力。
“即便他的灵魂已经回归,但新生的他也已经不再是他。魂归故土,意味着舍弃此世的记忆与肉身,从头来过。”
“而我们,只要完成大业,就能肉体回归故土,带着记忆与身体——如同‘尊主’一般。”
尊主!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男人感觉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如痴如醉的、病态的潮红。
“‘尊主’……”他低声重复着。
设备那头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他从狂热中平复。
过了许久,男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几乎要溢出的狂热强行压回胸腔。
“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的语气恢复了冷静。
电流的杂音忽然变大了几分。
“什么都不做。”
“需要你时,我会通知你,而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潜伏。”
“潜伏?”男人咀嚼着这个词。
“对。”
那个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像一颗种子一样,深深地埋进土里,不要生根、不要发芽,等待一场适宜的大雨,自然会把你浇灌。”
男人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释然。
“是。”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从您的指令。”
当这句话从他口中吐出的刹那,设备里猛地传出一声尖锐地“刺啦”声,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平稳的沙沙声。
“保佑。”声音最后说道。
“滋滋”一声轻响,对话结束了,设备归于死寂。
男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那台沉默的机器。然后,他抬起手,关掉了那盏昏黄的灯泡。
光明退去,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地下室里,唯一能被感知的,只剩下那无休无止的、敲打在铁皮上的雨声,以及从墙角处,渗入的水滴。
————
“阿嚏!”
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在客厅炸响,方维狼狈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身上虽然换了件干爽的T恤,但脚上那双塑料拖鞋里却灌满了收衣服时滴进去的水,每走一步就“咕叽”一声。
厨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穆黎从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感冒了?”
“没有。”方维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就是鼻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估计是刚才雨太凉了。”
穆黎盯了他一会儿,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方维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正打算去找毛巾擦擦头发,穆黎却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水,径直放在了茶几上。
“喝了。”
方维见她一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没敢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之类的话,乖乖走过去端起杯子。
水很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那片白雾,他看到穆黎又走回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
外面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早上洗过那几件被褥,此刻正湿淋淋地挂在那里。
方维长长地“唉”了一声。
算了,干不了就干不了吧。
……
吹风机发出的嗡嗡声,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声音停下,世界重归寂静。
方维把还有些微潮的头发理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至少不像刚才那副落汤鸡的模样了。
他推门出来,还没等双脚踏进客厅,厨房里就传来了穆黎清脆的声音。
“来帮忙,帮我把菜端上桌子。”
“来了来了。”方维应了一声,快步钻进厨房。
灶台上,一盘青椒炒肉还滋滋冒着热气;旁边的汤碗里,金黄的蛋花和墨绿的紫菜在清澈的汤中沉浮。
电饭煲的盖子半开着,白米饭的蒸汽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穆黎背对着他,用抹布仔细擦拭着盘子边缘不小心溅出的油渍。
她身上那件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蝴蝶结,银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后颈。
方维的视线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后心虚地移开。
他定下神,伸手去端那碗汤,指尖刚碰到碗沿……
“嘶——”
一股灼热感瞬间传来,他闪电般缩回了手。
穆黎闻声转过身,恰好撞到方维呲牙咧嘴的一幕。
“用抹布。”
语气平淡无波,但方维总觉得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丝“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他脸颊一热,赶忙从旁边扯过一块干抹布垫在手上,这才将汤碗稳稳当当地端起来。
碗很烫,隔着抹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惊人的热度。方维走得小心翼翼,步子又慢又稳,生怕有一滴汤汁洒出来。
当汤碗安然无恙地落在餐桌中央时,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穆黎跟在方维身后,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语。
“至于吗?”
“至于。”方维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汤要是洒了,你辛辛苦苦忙活半天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多可惜。”
“要是怕浪费,还是喝光它吧。”
穆黎放下手中盛有米饭的碗,转身又折回厨房。
方维想跟上去帮忙,却被她一个“不许动”的眼神,给牢牢锁在了椅子上。
他只好作罢,乖乖窝在餐桌前,目光却始终追着她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