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志在电话那头用力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但心里的愁闷却一丁点都没有减少。
有些事，他真没法跟沈琳直说。
比如，在陈默的调查下，他们已经发现方维家突然多了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少女；周正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清，问他下一步怎么做。
结果刘清却说要汇报给上级才能知道下一步计划，跟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周正志当时就憋了一肚子火，但他也没办法；邪教的事，刘清那边的人确实更专业，他只能配合。
但结果呢？就在几天前，刘清带回的消息让他彻底绷不住了——要求他派人近距离潜伏在那两人身边，不要主动招惹麻烦，等待后续指令。
更荒唐的是，还特意强调，不能告诉执行任务的人任何关于“邪教”的背景信息。
周正志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当时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不是，到底为啥啊？
只是查到一个可疑人士，他理解刘清他们那伙人把那个少年和女孩当作跟邪教有关的人。
毕竟真的凭空出现了一个“字面意思”上没有身份记录的少女，这一点本身就够可疑了。
但也不至于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专门派人去潜伏吧？这样做也太危险了！而且还特意强调什么：不要告诉被派去的人关于邪教的任何事。
这不强人所难吗？这让他怎么安排任务？真就是甲方的要求呗！
还潜伏上了……这算那门子的潜伏？这叫蹲坑！
当时的他只好把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三人组中，最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沈琳派了过来。
给她的理由是：搜寻线索、建立关系、不要暴露，等待下一步计划。当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记住了。
结果这丫头倒好，上来就是一套组合拳，恨不得直接把人摁在地上审问，真就只记住了第一条呗？
“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周正志自知理亏，语气放软了一些。
“听我的，别着急。你就当是带薪休假了，安安分分当个邻居就行，不要再主动套话了。”
沈琳显然不太甘心：“但是……”
“这是命令。”周正志打断她，“刘建国和陈默会在外围协助你。有情况随时汇报，但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沈琳沉默了，几秒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瞥向隔壁。
隔壁的窗户还跟之前一样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家常，应该不是在讨论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厨房，把袋子里的菜一样样拿出来——西红柿，黄瓜，青菜。
她拿起那颗又红又大的西红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一个干了这么多年刑侦的老警察，现在居然被派来当“保姆”，任务是“监视”两个可能还在上高中的孩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以前的同事笑掉大牙。
但命令就是命令，她必须遵循。
她将西红柿放进冰箱，靠在冰箱门上，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个自称穆黎的女孩。
一头罕见的白发，一双清澈的淡蓝色眼睛。面容年轻秀丽，可看人时，目光里却透着警惕与审视。
全然不像个普通的孩子。
————
与此同时，隔壁。
方维把买回来的菜堆在厨房台面上。穆黎跟进来，拿起那颗菜花，撕掉保鲜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看着她熟练地掰开菜花，一朵一朵地放进沥水篮里，方维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我来帮忙？”
“不用。”穆黎头也没抬，“你出去等着吃饭就行。”
“哦……”
虽是答应，但方维却没有走，而是退到厨房门口，一声不吭地望着她做饭的背影。
穆黎的动作还是那么的利落，掰菜花、洗菜、切蒜，一切都井井有条，她身上那件围裙的蝴蝶结，正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方维盯着那个摇摆的蝴蝶结，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软。
“方维。”
正在他出神时，穆黎忽然出声了。
“嗯？怎么了？”方维疑惑地朝她问道。
哗哗的水声停下，穆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朵沾着水珠的菜花，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沈姐有点奇怪？”
方维倚着门框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有点奇怪。”
“那你刚才在菜市场还说——”
“我说那些，是不想让你多想。”方维打断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才刚来多久？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安稳待着，我不想你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穆黎默不作声，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我有身份、有户口、有我妈、有学校，真要是遇到什么事，我可以报警，可以找老师，总有办法解决。但是你，你不行。”
穆黎白皙的小手在菜花上无意识地捏紧。
“你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能证明你存在的社会关系，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连自证清白都难。所以我宁愿你觉得‘没事’，也比让你整天担惊受怕，觉得全世界都在怀疑你要好。”
厨房里一瞬间安静得都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穆黎垂下头，愣神地盯着手里的菜花，许久未言。
“……谢谢你替我想这么多。”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方维试图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掩盖自己的情绪，“你数数从刚来到现在都说了多少句谢谢了，赶紧做饭吧，我都饿了。”
穆黎轻咬嘴唇，背过身去重新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再次响起，盖住了一切思绪。
方维靠在门框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他其实并不确定沈琳到底有没有问题，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他只知道一件事：穆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够难了，没有身份、没有依靠，连出门都要靠他借给她的手机和钱。
他不想让她连睡觉都不得安宁，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身边有没有人在盯着她。
就算沈琳真的有问题，那也是他的事，不是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