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的车子驶出了警局。
穆黎将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让她发烫的脸颊稍微舒服了一些。
该怎么选择呢？
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被社会承认的户口、一笔足够她生活的费用；这三样东西，从她重生至今，连做梦都不敢奢求。
如果答应刘清的条件，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阳光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代价是，接受“保护”。
保护。
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冠冕堂皇，背后却隐藏着冰冷的现实。
穆黎不是傻子。她明白，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控制”的另一种说法。她或许会被纳入某个体系，被观察、研究、要求配合。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接受了，她就会离开方维身边。
国家不会允许一个“特殊人员”随意住在普通居民区，不会允许她和一个高中生保持那样亲密的关系。
他们会给她安排住处，会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会把她变成一个被妥善保管的“物品”。
她会失去自由、失去那个家，或者说——失去他。
如果是在遇到方维之前，如果她还是那个在小巷里，了无牵挂、等待死亡的穆黎，她或许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因为那时候的她，一无所有。只是被“控制”，就能换来这么多的好处，简直太值了。
可现在……她有了，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即便这个家是暂时的，是借来的；可那依然是她无趣的生命里，唯一感受过的——家的温度。
“你看上去很困扰。”
沈琳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她目视前方，专注的开着车。
“是因为方维吧？”
穆黎的思绪被打断，她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沈琳的眼睛。
“嗯……”
“果然。虽然我与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能感受到，他对你很好。”
“不过——”沈琳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牵连到他吧。”
穆黎心头一紧，刘清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有一些很危险的人，或许也在找你”。
“到了。”
沈琳踩下刹车。
穆黎回过神来，她这才注意到，车子已经停在了小区的门口。
沈琳转头看向她：“需要我跟你一起上楼，跟他解释一下吗？”
“不用。”
穆黎摇摇头，自顾自地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穆黎。”
沈琳叫住了她，神情有些复杂：“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难。但有时候，选择一条看似难走的路，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
闻言，穆黎动作一顿。
“未来？”她低声反问，像是在问沈琳，又像是在问自己。
“现在的我，真的有未来吗？”
她没有再去管沈琳的反应，推开车门，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小区大门。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来了专属于这个小区的草木清香。穆黎已然站在单元楼下，正抬头望着这栋熟悉的居民楼。
————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的电视打开着，上面正播放着无聊的新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很快吗？”方维从沙发上探出头抱怨道。
穆黎低头站在玄关，手指攥紧衣角。那些她在楼下反复演练过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维的目光从她空空的双手上扫过，眉头微皱：“嗯？不是说买菜吗？没买到？”
穆黎没有回答他，她背对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就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人。
沉默。
一如反常的沉默。
电视里新闻播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在此刻，那声音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
方维脸上轻松的神色一点点消失，借着亮光，他这才注意到少女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方维的心里一沉，起身朝对方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
穆黎的紧紧抿着嘴唇，许久才轻声说：“我要离开了。”
方维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意思？”
穆黎没再回复，说完这句话，她的头埋得更深了。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方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少女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穆黎。”
方维沉声道：“看着我。”
见对方没有反应，方维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方维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离开’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少女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方维看不懂的情绪。
“我遇到了警察。”她说。
方维僵在原地。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一个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了……”
方维的表情变了，“他们找你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刚才……”穆黎说，“他们把我带到了警局，问了我很多问题。”
方维的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
穆黎将沈琳的试探、刘清对她说过的话，以及警局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方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你答应了？”
穆黎摇了摇头。
方维心中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穆黎又说：
“但我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给他们答复，而且……”
穆黎顿了顿：“而且，我已经决定接受他们的提议了。这几天，我会把欠你的债务全部还清，然后离开这里。”
“为什么？！”
方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还是房租的问题？你要是钱不够可以先欠着啊，我又不急——”
“不是的。”穆黎打断了他的话，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少女颤抖着说：“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住在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
方维觉得荒谬又好笑，“麻烦？什么麻烦？！”
他往前踏了一步，死死地盯着少女。
“你住在这里，我每天都能吃上热饭，家里也变得干干净净；最重要的是——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这些——都叫麻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