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少女心如刀割。
这些日子，可以说是她自出生以来，过得最像“人”的一段时光了。
她会因为方维多吃了一碗她亲手做的饭而感到满足，也会因为对方随口一句夸奖而偷偷开心半天。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个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可沈琳与刘清的话，却将她所有的幻想碰个粉碎。
麻烦……
她本身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把他也拖入未知的麻烦之中。
“方维，你听我说——”
“我不听！”
方维语气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怒气：“你必须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别拿‘麻烦’这种鬼话来敷衍我！”
“我没有——”
“你现在就有！”
方维看着少女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心中的慌乱和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穆黎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知道一件事：绝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绝对不能！
穆黎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望着少年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她想说的话再次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已经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都说了出去，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看着再次陷入沉默的穆黎，方维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穆黎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离开。
他害怕自己明天一早醒来，这个屋子里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
不可以!
穆黎闷头转身，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去收拾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方维的心上。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方维猛地伸出手臂，从背后一把将少女抱住。
穆黎的身体瞬间僵硬。
少年的手臂很有力，紧紧的环在她的腰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勒得她甚至有些难受。
方维的胸膛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将灼人的温度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后背上。
“不准走！”
方维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声音里带着乞求。
“我不准你走……”
穆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闻到方维身上传来的气味，能感受到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甚至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方维你——”
“穆黎……”方维将她抱得更紧了，“别走，好不好？”
穆黎顿时慌了神。
“你、你——”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你放开！”
“我不放！”
方维紧紧贴在少女身上，倔强地喊道：“我不让你走！”
穆黎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方维颤抖的手臂告诉她，身后之人的慌乱丝毫不比她少。
少女的态度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恳求：“你先放开——我们好好说……”
然而，方维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我不放！好好说可以，但我不放。”
穆黎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任由方维将自己抱紧，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穆黎……”方维的声音从她耳边里传来，闷闷的，低低的，“你刚才说的危险、麻烦，我都懂。”
穆黎的睫毛颤了颤。
“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不在乎。”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我不在乎会不会有危险，我唯一在乎的是——你还在不在这里。”
穆黎的眼眶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
一股酸涩从鼻腔一直蔓延到眼眶，她拼命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
“不——你不懂……”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们可能是——可能是你想象不到的危险。如果我留下来，你也会被卷进来的。我不想……不想因为我，而牵连到你……”
“那你呢？！”方维打断了她。
“你走了之后呢？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所谓的‘特殊部门’，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什么‘危险’，一个人去扛所有的事情——你怎么办？！”
穆黎微张着唇，却说不出话。
她没想过自己怎么办，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怎么办。从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再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珍贵的东西。
现在，她唯一在乎的是不能连累到他。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方维语气里带着苦涩，“你只想着不能牵连到我，却从来没想过，你走了之后，我会怎么样。”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会不会已经走了；会不会像你出现那样，又消失了。”
“每次醒来，我都不敢下床。我怕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是空的，你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就好像你从没来过。”
穆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说着说着，方维哽咽起来。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也不想你出现后又消失。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连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都没有了。”
“方维……”
“所以你说，你要离开的时候，我真的——”他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穆黎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方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离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宁愿做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宁愿每天提心吊胆，也不想离开方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半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时，寄给她的面包；
清晨时，他光着脚踢踢踏踏跑进厨房；
他在书房里手把手教她压枪；
他在公园的月光下对她说“以后多带你试试”。
……
一件一件，像是刻在骨头里，怎么都抹不掉。
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一点点温暖，凭什么要被夺走？
她不想再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了。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和冰冷的感觉，她受够了。
这里是她唯一的归宿，哪怕它是暂时的、是借来的，她也要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可是……
“我不能这么自私。”穆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你已经给了我够多了。住的、吃的、穿的……你把你有的都给我了。方维……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泪水不断滑落，可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平静。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继续赖在这里。现在的我就是个负担、是个麻烦，我不能因为贪恋你的好，而拖累你……”
“你说完了吗？”
方维的声音反常的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穆黎怔住了。
这种平静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我说过你是负担了吗？我说过你拖累我了吗？我说过你贪恋我的好了吗？我说你需要还了吗？！”
方维吼道，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做饭、打扫、补习功课，那些你为我做的事，你做了吗？！”
“你明明做了这么多，现在你告诉我——你欠我什么？！”
穆黎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什么都不欠我，反倒是我——”
方维忽然顿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缓缓松开环抱着少女的手臂，但并没有让她离开，而将她的身子轻轻转了过来。
穆黎依旧低垂着头，泪水还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方维的眼中翻涌着心疼与不舍，同时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笨拙地为她擦拭眼泪，手却迟迟没有放下。
下一秒，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手扣住了穆黎的后脑勺。在少女惊愕抬头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穆黎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