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直接来找我说话,是不是也不太合礼?”
孔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想了三秒,抬头,表情严肃:“此言有理。”
然后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刘兴汉。
刘兴汉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
“学生孔昭,今欲与刘兴汉同学共进午膳,特此知会。依礼,男女共食当有监礼之人。然此处无长者,故请刘兴汉同学自行监督,务使席间无逾礼之举。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刘兴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这是写的什么?”
“礼单。”孔昭理直气壮,“你我既已相识,便当以礼相待。今日午膳,你先看此单,若有不妥之处,可当面指出。若无不妥,便依此施行。”
刘兴汉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认真的脸。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啊,不是怪,是跟你活的不一样。”
“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吧,带你去食堂。”
孔昭点点头,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迈步跟上。
走了两步,刘兴汉突然停下。
“对了,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孔昭打开袋子让他看。
刘兴汉探头。
里面是一卷竹简。
刘兴汉:“……”
行吧。
——
中午食堂,刘兴汉打了两份饭,端着找到靠窗的位子。
孔昭已经坐好了,面前放着她那个布袋子。
“给。”刘兴汉把饭放她面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打的。”
孔昭低头看了一眼。
“食不言寝不语,”她严肃地说,“谢字省却,容后用礼答之。”
刘兴汉:“……你随便。”
他埋头吃饭。
吃了三口,抬头一看,孔昭还在盯着面前的盘子。
“怎么了?”
“此物……”她用筷子指了指那盘红烧肉,“名曰何物?”
“红烧肉。”
“作法?”
刘兴汉想了想:“猪肉,酱油,糖,红烧。”
孔昭点点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刘兴汉看着她。
孔昭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吃?”刘兴汉试探着问。
孔昭咽下去,放下筷子。
“味甚美。”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较之周天子所食,犹有过之。”
刘兴汉觉得她可能在夸这道菜。
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周天子吃的什么。
他决定不问了。
“对了,”他又想起来,“你那个……竹简,是干什么的?”
孔昭从布袋里取出竹简,铺开在桌上。
刘兴汉凑过去看。
上面刻着字——不是写,是刻,一个一个的,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子曰”“学而”之类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刻的。”孔昭说。
刘兴汉:“……”
“这个学校有电脑室吗?”孔昭问,“我想查点资料。”
刘兴汉放下筷子。
“孔昭同学,”他认真地问,“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孔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曲阜。”
“曲阜哪儿的?”
“陬邑。”
刘兴汉地理不太好,但他隐约记得曲阜好像没有这个地名。
“你之前上的什么学?”
“私学。”
“老师是谁?”
孔昭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饭。
良久,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刘兴汉,你信不信,有人可以……活很久很久?”
刘兴汉愣了一下。
“你是说长生不老?”
“不是长生。”孔昭摇头,“是……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
她的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刘兴汉忽然想起一个词。
书呆子。
他读过的书不多,但他知道有一种人,读书读多了,会把书里的事当真。他奶奶信佛,天天念佛,有时候跟菩萨说话,他也没觉得奇怪。
“行。”他点点头,“我信。”
孔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兴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你说是就是吧。”
孔昭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她慢慢说,“是真心信,还是敷衍于我?”
刘兴汉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
“孔昭同学,你是新来的,我不认识你。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他顿了顿,“一个人是不是坏人,我一眼能看出来。”
孔昭眨了眨眼。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刘兴汉端起盘子,“吃饭吧,菜凉了。”
孔昭低下头,继续拨弄盘子里的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刘兴汉没听清。
“什么?”
孔昭抬起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没什么。”她说,“刘兴汉,我记住你了。”
刘兴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记住就记住呗,我又跑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真的跑不了了。
因为被孔子记住的人,通常会出现在史书上。
只不过这一次的史书,还没有人开始写。
——
下午放学,刘兴汉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
是条微信,昵称为孔昭,是从班级微信群来的。
“今夕何夕?急。”
刘兴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打字:“2024年9月17日,星期二。”
对面秒回:“谢。”
又过了三秒。
“用手机如何纳采?”
刘兴汉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
预备铃响过,语文老师张建国夹着教案本走进教室。
张老师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一副老花镜,是全校公认的“大儒”——据说他年轻时写过一篇论文,发在某个省级期刊上,从此《论语》就成了他的专属领地。每年讲《论语》单元,他都要花两节课讲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天咱们开始讲《论语》。”张老师把教案本往讲台上一放,“《论语》这本书,大家都不陌生,从小背到大。但是——你们真的读懂了吗?”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学而时习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张老师转过身,“这句话,谁都会背。但是‘习’字怎么解释?”
他扫视全班。
没人举手。
“‘习’,繁体写作‘習’,上面一个‘羽’,下面一个‘白’。”张老师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说文解字》说,‘习,数飞也。’就是小鸟反复试飞的意思。所以‘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学了之后不断练习、实践,不也很高兴吗?这个解释,是我在论文里特别强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