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
全班扭头。
孔昭举着手,坐得笔直。
张老师愣了一下:“这位同学是……”
“新来的转学生,”班长小声提醒,“叫孔昭。”
“哦,孔昭同学。”张老师点点头,“你有什么问题?”
孔昭站起来。
“老师,‘学而时习之’的‘习’字,训为‘数飞’,这个注是对的。”她顿了顿,“但是,‘时’字您没讲。”
张老师又推了推眼镜:“‘时’?‘时’就是时常、经常的意思,这有什么好讲的?”
“不然。”孔昭摇头,“《说文》:‘时,四时也。’本义是季节、时令。此处‘时’当训为‘在一定的时候’,而非‘时常’。”
张老师张了张嘴。
孔昭继续说:“《学而》篇首章三句,讲的是三种不同的‘乐’。第一句‘学而时习之’,说的是学者自修之乐。‘时习’者,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依时而行,非日日为之。若日日习之,人将倦矣,何乐之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问旁边:“她在说什么?”
旁边那人摇头:“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张老师清了清嗓子:“这个……孔昭同学说的,是一家之言。确实有学者认为‘时’当训为‘适时’,但主流观点还是‘时常’——”
“主流观点未必是正解。”孔昭打断他,“郑玄注《周礼》‘岁时’二字,即训为‘每岁之时’。皇侃《论语义疏》亦云:‘习,修故业也。时者,谓以时节修习之。’朱子《集注》虽取‘时常’之义,然其《或问》中亦有‘适时而习’之辨。”
张老师沉默了。
他盯着孔昭看了五秒钟。
“你……读过皇侃的《论语义疏》?”
“读过。”孔昭点头,“皇疏虽存于日本,然其本实出南朝。其中可采之处甚多,朱熹亦有所取。”
张老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篇发表在省级期刊上的论文,好像有点拿不出手了。
“咳咳。”他干咳两声,“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再讨论。咱们继续往下讲——”
“老师,”孔昭又开口了,“还有十一处。”
张老师:“……什么十一处?”
“您刚才说,‘学而时习之’这句话,谁都会背。”孔昭认真地看着他,“但是《论语》全书,后世注解有十二处谬误。方才说的是第一处。还有十一处,要我说说吗?”
全班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张老师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挤出一个笑容:“孔昭同学,你这是……替老师备课呢?”
“非也。”孔昭摇头,“我是怕您讲错了,误导同学。”
刘兴汉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听出来了——孔昭是认真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忙。
但教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告诉他,这事儿可能要出事。
果然,张老师的笑容僵住了。
“孔昭同学,”他慢慢说,“你既然这么有研究,那这节课——你来讲?”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但孔昭没听出来。
“可。”她点点头,从座位上走出来,站到讲台边上。
张老师:“……”
全班:“……”
刘兴汉把脸埋得更深了。
孔昭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论语》十二误
然后转身,看着全班同学。
“第一条说过了。第二条,‘有朋自远方来’的‘朋’字。”
她顿了顿。
“郑玄注:‘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此处‘朋’字,当指弟子。‘有朋自远方来’,谓弟子自远方来求学,非谓朋友来访。后人误作‘朋友’,失其本义。”
张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孔昭继续写。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
有人在记笔记。
有人在发愣。
有人偷偷看张老师的脸色——他已经退到教室后面,抱着胳膊,表情复杂。
刘兴汉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讲台上的孔昭——她穿着和别人一样的校服,扎着和别人一样的马尾,但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场。
“……第十一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厌’字。”孔昭的声音继续响着,“后人多解为‘满足’,谓孔子不追求精细饮食。然此章在《乡党》篇,上下文皆言祭祀之礼。‘厌’当训为‘厌饫’之‘厌’,谓祭食不因精细而厌饫。此言祭礼之敬,非言饮食之欲。”
她说完,放下粉笔。
“第十二条,与第一条同例,不赘述。”
她转向全班。
“以上十二处,皆后世注解之谬。若有人持不同见解,可与某辩。”
没人说话。
有人偷偷看张老师。
张老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走到讲台前,看着黑板上那十二行字。
“孔昭同学,”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师从何人?”
孔昭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轻声说:“没有老师。”
“自学?”
“算是吧。”
张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坐回去吧。”
孔昭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刘兴汉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刘兴汉,”她压低声音,“我刚才说得如何?”
刘兴汉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就像学生答完题等老师表扬一样。
刘兴汉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他说,“就是张老师的脸色不太好。”
孔昭皱眉:“为何?我帮他纠正谬误,他不该谢我?”
刘兴汉想了想。
“他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
孔昭点点头,坐回自己位子。
后排传来一声极低的感叹:“这姐们儿是穿越来的吧?”
刘兴汉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孔昭在后面小声说:
“他怎么知道的?”
刘兴汉一头磕在了桌腿上。
下课后,张老师第一个走出教室。
他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孔昭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研究了一辈子《论语》的人,忽然发现有个学生比自己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