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
刘兴汉没法形容,但那一瞬间,那几个女生突然安静了。
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那谁啊,眼神好可怕……”
另一个说:“新来的转学生吧,听说挺怪的。”
第三个说:“怪是怪,但长得真好看……”
刘兴汉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端着盘子走过来。
“刘兴汉!”是他同班同学李阳,“这位置有人吗?”
刘兴汉刚要说话,孔昭抬起头。
“坐。”她说了一个字。
李阳愣了一下,嘿嘿笑着坐下。
“谢了啊——诶,你就是那个新转来的孔昭吧?我叫李阳,咱俩一个班的,你坐后排我坐前排,你没注意到我——”
“食不言。”
李阳:“……啊?”
“食不言。”孔昭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饭食之间,不当言语。”
李阳看了看刘兴汉。
刘兴汉低头吃饭。
李阳又看了看孔昭。
孔昭已经开始继续吃饭了,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默默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吃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五分钟后,他放下筷子,小声对刘兴汉说:“我先走了,这姐姐……有点吓人。”
刘兴汉点点头。
李阳端着盘子,几乎是逃走的。
刘兴汉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走过来。
“刘兴汉,这是你们班新同学吧?”女生笑着看向孔昭,“你好,我叫苏雨,四班的,交个朋友?”
孔昭抬起头。
“朋友?”
“对啊,朋友。”苏雨笑得很甜,“以后一起吃饭啊。”
孔昭看了她三秒。
“朋友之礼,当以信为先。”她慢慢说,“今方初识,未可知尔之信,何以便称朋友?”
苏雨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孔昭想了想,解释道:“按礼,朋友之交,当先观其行,察其言,信其德,而后可称朋友。初见即称朋友,礼所不许。”
苏小雨愣在原地,足足五秒。
然后她转向刘兴汉:“她……开玩笑的吧?”
刘兴汉抬起头,表情木然。
“她不开玩笑。”
苏雨又看看孔昭——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认真。
“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苏雨后退一步,“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刘兴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转回头,发现孔昭正盯着他看。
“怎么?”
“方才那人,”孔昭问,“为何突然离去?”
刘兴汉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你不按她的剧本走。”
孔昭皱眉:“剧本?何谓剧本?”
刘兴汉没解释。他指了指孔昭的碗:“快吃吧,菜凉了。”
孔昭低头看着碗中的饭,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吃饭。
这次她动筷子动得有些快。
刘兴汉瞧了瞧她,发现这次她用筷子虽然也很慢,但是咀嚼的速度增快了。
他忽然在心里想:她难道是怕我等得太久了?
这个念头刚刚兴起,他马上自己反驳了自己:
肯定不是这样。
她是孔昭。
她关心的东西只有礼。
又过了十分钟。
食堂里人渐渐变少了。
孔昭终于将筷子放下。
“食竟。”她的声音清婉动听。
刘兴汉也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
“然也。”
刘兴汉斜着眼看了看她碗里,没有留下一粒米。
“你……饭量挺小。”
“非小。”孔昭摇头,“食不过饱,礼也。食饱则气滞,气滞则神昏,神昏则不能读书。”
刘兴汉想了想自己每次吃完就犯困的日常,沉默了。
“那个……你以前也这样吃?”
孔昭愣了一下。
“以前?”
“就是你……呃,在家读书的时候。”
孔昭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从前,”她慢慢说,“与弟子同食,亦如此。”
刘兴汉挑眉:“弟子?你还当过老师?”
孔昭抬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算是吧。”她轻声说,“教过三千多个学生。”
刘兴汉差点把筷子喷出来。
三千多个?
他看着她认真的脸,又看看她瘦小的身板。
“你……教过三千多个学生?”
“然。”
“在哪儿教的?”
孔昭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碗筷。
刘兴汉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他也低头收拾碗筷。
两人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
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她,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听说刚才李阳过去搭讪,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苏雨也去了,也跑了。”
“我去,这么高冷?”
“不是高冷,是……怪。你知道她刚才说什么吗?她说‘朋友要以信为先,初见不能称朋友’——这不是正常人说的话吧?”
“反正我是不敢去跟她说话了。”
刘兴汉脚步顿了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孔昭。
孔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往前走。
好像那些话,她根本没听见。
又好像——她早就习惯了。
走出食堂,阳光照下来。
孔昭忽然停下脚步。
“刘兴汉。”
“嗯?”
“方才那些议论,”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刘兴汉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点迷茫。
他想起刚才食堂里那几个女生的议论,想起李阳的逃跑,想起苏小雨的僵住。
“你没做错。”他说。
孔昭抬眼看他。
“真的?”
“真的。”刘兴汉点头,“你说的那些,什么食不言,什么朋友之礼——对你自己来说,是对的。”
“那为何……”
“因为这里的人,跟你以前接触的人不一样。”刘兴汉想了想,“他们没学过那些规矩,也不觉得那些规矩重要。你突然告诉他们‘你们错了’,他们当然会躲着你。”
孔昭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我……当如何?”
刘兴汉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点迷茫。
他想说“你改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活得认真而已。
“不用改。”他说。
孔昭愣了一下。
“不用改?”
“不用。”刘兴汉点头,“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他们躲你,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这种人。见多了,就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