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太懂后面的,大概是在写他们几个人坐着、水在流、柳树在摇。
苏雨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屈襄写字。孔昭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水很凉,她把手收回来,水珠从指尖滴落,朱唇轻启,传出一声轻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刘兴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四个人,一条溪,一座旧亭子。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看水,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旁边站着。
屈襄写完了,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墨迹。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布袋子。
苏雨问:“写完了?写的什么?”
“游记。”
“我能看看吗?”
屈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递给她。苏雨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表情有点困惑:“这个‘二三子’,是我们吗?”
“然。”
苏雨又看了几行,忽然笑了一下:“你把刘兴汉写成‘刘生’,说他‘坐而无所事’。”
刘兴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雨把纸递给他:“自己看。”
刘兴汉接过来,看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句——“刘生坐而无所事兮,唯观水而已。”他脸红了:“什么叫‘唯观水而已’?我是在欣赏风景!”
屈襄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孔昭从溪边走回来,站在屈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文气清畅,不输《竹竿》。”她说。
刘兴汉好像听过孔昭说的这首诗,是讲一个远嫁女子想家的。孔昭是在说,屈襄写的也是想家。
屈襄抬起头:“此言过矣。”
“未过。”孔昭说,“汝之所悲,亦汝之所长。悲在骨,乃有文。”
刘兴汉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屈襄听了这句话之后,眼睛亮了一下。
溪边的风不大,但一直吹着。柳树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屈襄站起来,走到溪边,从布袋里掏出那束干艾草,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收了回去。“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然后她向南而望,似乎透过千重山,万重水,望到了那隔了千年的楚地,眼中包含着悲情,开口吟诵——“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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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汉提议沿着小溪走走,既能欣赏风景,也能锻炼一下身体。
其余三人点了点头,于是他们沿着溪岸慢慢走,远远看见下游岸边坐着一个人。戴草帽,穿灰色夹克,手里握着一根钓竿,一动不动。
刘兴汉嘴巴张成了O形,心中产生无限联想,钓鱼佬在中国可是挺有名的,在古代更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比如姜子牙。
苏雨凑过来:“你们说,这溪里有鱼吗?坐半天了,一条没见着。”
屈襄停住脚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钓鱼的人,看了很久。那人没回头,钓鱼竿纹丝不动,水面也没有涟漪。
孔昭也站住了。她没有看钓鱼的人,而是在看水面。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水静则鱼潜。此人知水。”
那个中年人忽然开口了:“钓鱼不在鱼。”
众人皆是一愣。
中年人又说了一句:“等够了,就有。不想等了,就收竿。鱼来不来,是鱼的事。坐在这儿,是我的事。”
苏雨小声道:“他是在自言自语吗?”
屈襄轻声开口:“昔年楚地,渔父与余言:‘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今见钓者,忽忆之。”
孔昭心生感慨:“向者吾与门生数人读书于杏坛,亦有一渔夫与吾言‘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
屈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孔昭目光还落在水面上,“汝忆渔父,是因彼所言未解。此人无所言,故汝无可解。无可解,乃真静。”
屈襄站了一会儿,回身往亭子处走。
她走到一棵柳树的荫蔽下,铺上笔墨纸砚,刚要坐下,远处传来喊声:“苏雨!刘兴汉!你们也在啊!”
是班上几个同学。三男两女,骑着共享单车,从那条小路上颠颠地过来了。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看见屈襄坐在柳树底下,面前铺着宣纸、砚台、毛笔,都愣了一下。又看见孔昭站在旁边,穿着淡蓝色衬衫,背着布袋子。
“干嘛呢这是?”一个叫张磊的男生问。
另一个叫林欣然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写毛笔字?出来玩还写作业?”
屈襄笔没停。
苏雨站在旁边,笑了笑:“她喜欢写字,出来玩也带着,挺有意思的,还能陶冶情操。”
张磊说:“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这也太认真了吧?我们出来是放松的。”
苏雨皱了皱眉。刘兴汉正想接话,孔昭开口了:“各有所乐,君子和而不同。”
张磊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另一个女生沈小彤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走吧走吧,我们骑车去。”
几个人骑着车往下游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孔昭才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来,离屈襄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了一会儿屈襄写字,轻声说了一句话:“彼等非恶。但不知。”
屈襄没有抬头,笔继续走:“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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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上游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几步停一下。
他经过柳树底下,看见屈襄坐在那里写字,停下来看了几秒,拄着拐杖走近了两步。
“小姑娘,你这字写得好啊。”老人声音不大,“练了多少年?”
屈襄抬起头:“……多年,从小就开始练了。”——只不过当时还不是在宣纸上写,而是在竹简上。
老人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纸面:“这是诗吗?”
“非诗,赋也。”
老人点了点头:“赋?现在写赋的人不多了……”老人定睛一看,“写的还是楚辞啊,有几分屈宋的风采了——你是学中文的?”
屈襄说:“算是。”
另一边,刘兴汉挠头不解地问学霸苏雨:“‘屈宋’是谁啊?”
苏雨白了一眼刘兴汉,“当然是指屈原和宋玉啦,屈原你知道,写《离骚》的,后来跳汨罗江而死。宋玉你可能不认识,不过你肯定听说过‘除却巫山不是云’吧?用的就是宋玉《高唐赋》的典故。两人都是楚辞的代表人物,被合称为屈宋。”
刘兴汉点了点头道:“这样啊,还是你懂得多。”
苏雨看到刘兴汉真诚的眼神,脸红道:“笨…笨蛋,那是你不学无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