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一分。
还早。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可脑子却已经清醒了大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干脆不睡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总算驱散了几分困意。
今天和陈老师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地点是她订的，就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日料店，我之前路过都没进去过，看门面就知道不便宜。我当时在消息里婉拒了一下，说不用这么破费，陈老师却回了一句“你做了快两周的饭给我吃，我请你吃一顿怎么了”，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拒绝。
我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和陈老师单独吃饭，应该……没什么吧？
毕竟是师生关系，又是周末，被人看到会不会不太好？
转念一想，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市中心那么大，哪有那么巧就碰到认识的人。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水冲了冲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
“想那么多干嘛，去吃就完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本来打算写会儿昨晚写剩的英语作业，可坐下来翻开本子，写了两行就没了耐心，索性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先前我把丽婷也拉进我们的小群，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丽婷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她周末一般做什么呢？
看书？练琴？还是和兰芝她们一样出去逛街？
我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同桌快一个月了，我们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她不主动说话，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开口，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根本不想和我说话。
可那天在学生会，她站出来帮我作证的时候，眼神又是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一个不想和你说话的人，是不会那样做的。
我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十点半，我开始换衣服。
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帆布鞋，简简单单，没什么不妥，NPC一个。
把手机、钥匙塞进裤兜，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陈老师之前塞给我的钱，带上了五张。
她请我吃饭，我不能真的让她全掏了。
出了门，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爽。地铁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个位置站着。
到了约定的商场，我提前了十五分钟。
站在商场门口给陈老师发了条消息。
“老师，我到了，在正门口。”
很快收到回复。
“我也快到了，稍微等我一下。”
我靠着商场门口的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周末的商场格外热闹，有拖家带口来逛街的，有情侣手牵手走过的，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嘻嘻哈哈地从我面前跑过，手里还拿着奶茶。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陈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半身裙，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米色单鞋，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化了一个淡妆，比在学校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说是跟我同届都有人信。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等很久了吧？”
她走到我面前，笑着问。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我连忙站直身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虽说是老师，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夸一下对方穿搭不就好？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说出口。
“走吧，餐厅在楼上，我订了位置。”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电梯里人不少，我们被挤到了角落里，她站在我前面，发梢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到了三楼，她领着我走进那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装修却很精致，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角落里摆着一排清酒瓶，整个空间安静又温馨，和外面商场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窗边的座位，窗外是商场的空中花园，绿植掩映，视野很好。
陈老师接过菜单，翻了翻，递给我。
“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老师你点吧，我基本不挑食。”
我把菜单推回去。
“那怎么行，今天是我请你，当然要点你爱吃的。”
她又把菜单推过来，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价格都不便宜，最便宜的拉面都要七八十块，寿司拼盘更是两百起步。我扫了一眼，合上菜单，有些犹豫。
“怎么了？没有想吃的？”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贵。”
我老实交代。
陈老师听了我这话，忍不住笑了。
“老师请你吃饭，你还要替老师省钱啊？放心吧，请学生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她伸手把菜单拿回去，翻了几页，对服务员报了菜名。
“一份刺身拼盘、一份烤鳗鱼、两份份天妇罗、两份茶碗蒸、两份味噌汤，主食的话……两份海鲜丼吧。”
服务员记完菜单离开后，我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老师，点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怕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天正，你今天穿得挺精神的嘛。”
“啊？就随便穿的……”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
“老师你今天才不一样呢，在学校都没见你这么穿过。”
“在学校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毕竟是老师嘛。”
她笑了笑，放下茶杯。
“周末出来吃饭，就不用那么拘束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今天不是和天正一起吃饭嘛，当然要打扮一下。”
这话说得随意，可落在我耳朵里，却莫名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借着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没敢接话。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刺身拼盘摆盘精致，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整齐地码在碎冰上，色泽鲜亮。烤鳗鱼刷了一层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面衣薄得能看见里面虾肉的粉白色。
陈老师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我的碟子里。
“快尝尝，这家店的刺身很新鲜。”
“谢谢老师。”
我夹起那块三文鱼，蘸了点酱油和芥末，送进嘴里。鱼肉肥美鲜嫩，入口即化，芥末的辛辣从鼻腔冲上来，眼睛瞬间有些发酸。
“好吃吗？”
“好吃。”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陈老师看着我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自己才开始动筷子。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周末一般做什么，我说写作业、去拳馆、偶尔跑跑步。她又问拳馆的事，我就跟她讲了讲外公开拳馆的事，讲佳鑫每次来切磋都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话，问一些细节。
吃完饭，服务员端上账单。我趁着陈老师拿包的间隙，瞄了一眼账单，飞快地兜里里掏出那四百块钱，压在桌上的茶杯底下。
陈老师打开账单看了看，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那两张被茶杯压着的钱。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意外，还有一丝生气和我看不懂的情绪。
“天正，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这顿饭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掏钱。”
我硬着头皮说。
“这是您之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花。你请我吃饭，我出四百，剩下的您付，就当是……AA？”
“AA？”
陈老师把茶杯挪开，拿起那四张钱，举到我面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天正，我说了今天我请你。你把这钱收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带着老师特有的威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
我伸手接过那四张钱，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陈老师看着我这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
“天正，老师知道你是好意，不想让我破费。但今天这顿饭，是老师想谢谢你。你这段时间每天来给我做饭，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老师请你吃一顿饭，怎么了？你还要跟老师AA，你这让老师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
她看着我，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
“老师……”
“好啦好啦，不说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光瞬间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吃完了就走吧，楼下有家甜品店，我请你吃甜品。”
“不用了吧，已经吃很饱了……”
“饭后甜品，必须的。”
她拿起包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理所当然。
我只好跟着站起来，把茶杯底下那四张钱重新塞回钱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