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乌云又厚了几分,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五六点钟,可手表上的指针才指向下午两点四十。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考得好的人在兴奋地讨论分数,考得差的人趴在桌上一言不发。有人笑着,有人板着脸,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地计算着谁的总分被谁反超了。
我翻了两页英语课本,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天正。”
叶玲突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叫我。
“怎么了?”
“晚上一起吃饭不?冰华请客。”
冰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子心虚。
“怎么连天正也要啊?”
“多一份不多,少一份不少。”
叶玲笑得很得意,眼角微微弯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
“行行行,我请我请。”
冰华认命地叹了口气。
“天正,你去不去?”
“去哪儿?”
“学校门口那家面馆。”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没什么心情去凑这个热闹。
“去吧去吧,别扫兴。”
冰华看出我在犹豫,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行吧。”
叶玲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问丽婷。
“丽婷,晚上一起吃饭不?冰华请客。”
我以为丽婷会拒绝。她这个人,独来独往的,从没见她和谁一起吃过饭。
“好。”
丽婷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
叶玲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
“那就这么定了!”
冰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窗外的乌云还难看。
“不是……我就说请你们俩,没说请这么多人啊……”
“一个大男生,这么小气。请两个和请三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一个月零花钱就两百块!”
“那你少吃点,把份额让给我们。”
“……叶玲你够了啊。”
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我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丽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劈头盖脸的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哗啦啦地往下倒。
我们四个人挤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谁带伞了?”
冰华问。
“我没带。”
没人说话,我正掏着书包。
叶玲无语地看着他。
“那你问个什么劲?”
“我就问问。”
冰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
“跑吧?”
“跑什么跑,这么大的雨,跑过去全身都湿透了。”
“那怎么办?站在这里等雨停?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个人又杠上了。我转头看向丽婷,她站在最边上,书包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雨,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丽婷,你带伞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
“我带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伞没多大,最多只能撑两个人。”
“那我和丽婷撑。”
叶玲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伞,撑开,钻到丽婷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你们俩自己想办法。”
“叶玲你——!”
冰华还没来得及抗议,叶玲已经拉着丽婷冲进了雨里。
丽婷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然后她就转过头,跟着叶玲跑了。
雨水顺着她的背影往下淌,校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走吧。”
我拍了拍冰华的肩膀。
“怎么走?”
冰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跑啊。”
“你刚才不是说跑过去全身都湿透了吗?”
“那是叶玲说的,不是我。”
“……”
冰华无语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把校服往头上一顶,跟我一起冲进了雨里。
跑到面馆的时候,我们俩已经湿透了。
叶玲和丽婷已经先找好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你们俩好狼狈啊。”
叶玲笑着看我们。
冰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切齿。
“你还好意思说。”
“谁让你们俩没带伞。”
叶玲理直气壮。
我抖了抖校服上的水,在丽婷对面坐下来。她正低着头吃面,头发尖上还挂着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碗边,和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没事吧?”
我问她。
“没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的伞。”
“不用谢,不是我撑的。”
我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那次明显多了。
“那也谢谢你。”
冰华点了四碗面,又在老板的推荐下加了两碟小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来,庆祝我们期中考试取得好成绩!”
冰华举起手里的筷子,像举着一面旗帜。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叶玲嫌弃地看着他,但还是配合地举起了筷子。
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确实好吃。
“天正,你数学怎么考满分的?”
叶玲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
“就……正常考的。”
“正常考能考满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真的就是正常考的。”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心态比较好吧,考试的时候不紧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心态好……”
叶玲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那你英语心态怎么不好?”
冰华插了一句嘴。
时间像是被冻结了几秒。
“英语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叶玲追问。
“数学像是推理,英语是……是另一种东西。”
“语言天赋?”
“嗯……差不多,我没有那个东西。”
我说得很认真,但叶玲笑了。
“你语文117,这叫没有语言天赋?”
“语文和英语不一样。语文是母语,英语是外语。”
“母语外语不都是语言吗?”
我被问住了。
丽婷忽然开口了。
“英语其实不难。”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优雅。
“你英语好,你当然说不难。”
冰华替我说话。
“我说不难,是因为它真的有规律。”
丽婷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数学能考满分,说明你的逻辑思维很强。英语的语法,本质上也是一种逻辑。你只要把语法规则理清楚,再用词汇量去填充,不会太差的。”
“可是单词我记不住。”
“你不是记不住,你是没找到方法。”
丽婷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说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在帮我。
不,不是好像。她就是在帮我。
面吃完的时候,雨还没停。
冰华付了钱,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五十八块……我半个月的零花钱没了……”
“你不是说一个月两百吗?五十八怎么就半个月了?”
叶玲精准地抓住了他的逻辑漏洞。
“我还有别的开销啊!话费、零食、饮料……这些不要钱啊?”
“那你少喝点饮料,对身体不好。”
“你能不能别管我?”
“谁管你了?我是好心提醒你。”
两个人斗着嘴走出面馆,站在屋檐下看雨。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冰华仰头看天。
“估计得下一晚上。”
叶玲伸手接了一捧雨水。
“那我们怎么回去?”
“跑呗,又不是没跑过。”
冰华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把校服顶在头上。
我转头看向丽婷。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没伞怎么走?”
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我书包上。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你是说……用我的伞?”
“嗯。”
“那你拿去吧。”
我从书包里掏出伞递给她。
“那你呢?”
叶玲在旁边问。
“我跑回去就行了。”
“不行。”
丽婷没有接伞,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伞是你的,你用。我和你撑一把。”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冰华和叶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那……那我们俩先走了啊。”
冰华拉着叶玲就往雨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天正,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转头看向丽婷。
她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雨水的气味。
“走吧。”
她先迈出了步子。
我撑开伞,举过头顶,跟了上去。
雨很大,伞很小。
我们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淌,在她脚边溅起一朵朵水花。
“林天正。”
“嗯?”
“你想把英语提上去吗?”
我愣了一下。
“想是想吧,但是……”
“没有但是。”
她打断了我。
“如果你想把英语提上去,我可以帮你。”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很白,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看着前方,表情认真。
“你……帮我?”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数学考了满分。”
“这跟我数学考满分有什么关系?”
“我数学不太好。”
她顿了顿。
“因为只考了131?”
131叫“不太好”?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我数学150,她131,差了19分。她总分902,我861,差了41分。也就是说,除掉数学,她的其他科目总分比我高了22分。
这差距,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
“你是说……我们互相补习?”
“嗯。”
她点了点头。
“你帮我补数学,我帮你补英语。”
我沉默了。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双赢。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确定?”
“你不想?”
“不是不想,就是……有点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如水。
“我成绩比你好,但你的数学比我好。互相帮助,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会教人啊。”
我说得很认真。
“你让我做题可以,让我给别人讲题,我真的不行。以前我妹问过我数学题,我讲了好几遍,她越听越糊涂,最后说我讲的天书都比你好懂。”
丽婷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那你就用你的方法讲。”
“我的方法就是——”
我比划了一下。
“看到题就推出知道答案了,中间那个过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所以你数学能考满分,是因为你看到题就知道答案?”
“差不多吧。”
丽婷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这样,你不用讲过程,你直接把你的思路告诉我,我自己去理解。”
“可是——”
“林天正。”
她打断了我。
“你数学150,我131。差了19分。这19分不是运气,是你确实会做我不会做的题。你不需要教我怎么算,你只需要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想的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
我赶紧跟上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那你英语怎么教我?”
我边走边问。
“单词每天背二十个,语法每周讲两个章节,阅读理解每天做三篇。”
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计划书。
“……这么多?”
“多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数学每天做多少题?”
我想了想。
“也没算过,看到有意思的题就做一下。”
“那就对了。英语也是一样的,每天接触一点,时间长了自然就上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语文能考117,说明你的语言理解能力不差。英语考不好,不是天赋问题,是积累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雨越下越小,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毛毛雨。
我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
地铁站里人不多,晚高峰还没到。
车来了,我跟着她走进车厢,并肩坐下。
车厢里没几个人的。
丽婷把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抽出一本英语文章选读,翻开,低头看起来。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偶尔皱眉,偶尔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读什么句子。
车到了下一站,门开了又关,没有人上下。
“林天正。”
她忽然抬起头。
“嗯?”
“你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我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隧道。
“哦。”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两站,车厢里陆续上来几个人,车厢变得嘈杂了一些。
“下一站……”
广播响了。
列车开始减速。
“伞给你。”
她接过伞,犹豫了一下。
“嗯?”
“明天记得带来学校。”
她看向我,嘴巴微张。
车门开了。
“走了,明天见。”
我把书包背上,朝车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