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几下。
我也挥了挥手。
列车加速，灯光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隧道深处。
我把手插进口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走了走了。”
我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转身朝出站口走去。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刷卡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似乎是因为下雨天的原故，感觉比平时更加吵闹，我跟着人流往上走，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她为什么要帮我？
不，不是“为什么帮我”，是“怎么突然提出要互相补习”。
我的意思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但丽婷这个人，从高一入学开始，就是那种“谁都认识她，但谁都不熟”的存在。
她成绩好，长得好看，但不太跟人说话。课间的时候，别的女生都三五成群地聊天、分享零食、讨论电视剧，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睛。
有人主动找她说话，她会回答，但从来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叶玲跟我说过，她觉得丽婷这个人“有点冷”。
冰华说不是冷，是“独”，像一只猫，可以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但不会让你抱。
我觉得冰华说得挺对。
但今天，这只“猫”主动走到我面前，说要帮我补英语。
出了地铁站，雨还在细细地下着。
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亮斑。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雨水泡过之后，闻起来特别干净。
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我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收银台旁边的电视在放新闻，说什么台风路径偏移，未来三天还有强降雨。
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抱怨。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外公留了张纸条在鞋柜上——冰箱里有西瓜，记得吃。
浑身湿粘粘的，还是先洗澡吧。
洗完澡出来，西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
吃了几口，我拿起手机，看到没老师的班级群里有人在讨论这次的成绩排名。
他们真是百说不腻。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接着吃西瓜。
我妈常说我是个“偏科怪才”，说她活了这么久，没见过数学考满分、英语考不及格的学生。
我爸更直接，他说我这不是“脑袋长歪了”，就是左右脑发育不均匀。。
吃完西瓜洗了手，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英语课本，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单词的中文意思，但我能记住的只有那两三个短的单词。
英语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单词我背了，语法我看了，做题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看懂了，但一对答案，红的比黑的多。阅读理解更是重灾区，四个选项排除两个，剩下两个二选一，我永远选错的那个。
叶玲说这是我的“玄学”，我说不是玄学，是“诅咒”。
我正对着英语课本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
“你到家了吗？”
是丽婷发来的。
我打了两个字
“到了。”
想了想，觉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
“你呢？”
过了十几秒，她回了一条。
“刚到。”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路上雨又下大了，幸好有你的伞。”
我回。
“那就好。”
打完这三个字，我看了眼窗外，雨在我不知不觉间变大了。
对话好像被卡住了。
我翻了翻表情包，想找个合适的发过去，翻了半天没找到。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她又发来一条。
“你在做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鬼使神差地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学英语。”
发完就后悔了——这照片里我的课本上全是涂鸦，单词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写着“hello”。
丽婷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一个问号加一个“认真的吗”。
我把照片点开看了看，确实有点丢人，马上把消息撤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雨声大了起来，哗哗地响，像是有人拿盆往下倒。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咣当咣当撞在一起，我起身去把阳台门关紧。
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你平时周末有没有空？”
我想了想。
“正常都没事。”
“那周六我去你家或者你来我家互补习。”
诶？
突然的提议让我猝不及防。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认真的？
我犹豫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认真的？”
“嗯。我数学不太好，你帮我。英语我帮你。”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赶紧补上一句。
“我说的是地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你家不行的话就来我家吧。”
简洁，直接，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同学之间互相补习，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地点在她家或者我家，这多少有点……但说“去图书馆”又显得太刻意。
我回。
“行吧，那来我家？周六下午？”
可以的话我还是想避免去她家会发生的尴尬。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把定位发过去，她回了个。
“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翻开英语单词本。
abandon。
我念了一遍。
abandon。
又念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是她发的。
“对了，你明天记得带伞。”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我笑了一下。
“好。”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下文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摩斯电码。
我把练习册翻到阅读理解的那一篇，试着读第一段。
读到第三个单词就卡住了。
查了一下，是“atmosphere”。
大气层。
我把这个词写在本子上，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atmosphere。
写下第七遍的时候，我忽然想，丽婷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也在看书吧。
不知道看的是英语还是别的什么。
我又写了一遍。
atmosphere。
雨声渐小，夜色渐深。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再亮起来。
周六。
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