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六点十五。昨晚翻来覆去想着周六补习的事,快十二点才睡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想再眯一会儿,可意识越来越清醒。窗外的雨滴滴答答打在空调外机上,时快时慢,像一首没有规律的白噪音。
算了,不睡了。
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驱散了几分困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飘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皮有点肿,还有点疼。
“上火了吧。”
我嘀咕了一句,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
出门时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撑开伞走到地铁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说今天可能要迟到。冰华发了个哭脸,配文“我不想上学”。
我笑了笑,没回复。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列车摇晃着前进,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我低头刷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就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门发呆。
脑子里又不自觉地开始想周六的事。
她来我家,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我给她讲数学,她给我讲英语。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又赶紧按下去。
“别想了。”
我在心里默念。
到了学校,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洼地里映着灰白的云层。我踩过一个水坑,溅起一小片水花,裤脚湿了一点,凉冰冰的。
走进教室时,冰华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叶玲坐在他旁边,低头吃早餐——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小口小口的,生怕弄出声响。
兰芝和兰香还没到,丽婷也没来。
我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摆在桌上,然后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开第一页。
abandon。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
放弃。
每次背单词,第一个永远是它,好像在提醒我——趁早放弃,别挣扎了。
好困。我深深打了个哈欠。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桌椅挪动声、拉链声混在一起,渐渐填满整个空间。我低头看单词,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记,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母。
“早。”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抬起头,丽婷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早。”
我应了一声。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忽然问。
“啊?十一点多吧,怎么了?”
“你眼睛有点肿。”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皮。
“好像是,可能上火了吧。”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飘过来了,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闻着很舒服,让我多了几分困意。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单词本上。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周,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板书龙飞凤舞,每次上完课黑板上都像一幅抽象画。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的平均分在年级排第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第四。十八个班里面排第四。你们觉得这个成绩怎么样?”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知道这次英语卷子有点难,但第四名说明我们班的基础还不够扎实。”
她翻开试卷,推了推眼镜。
“尤其是阅读理解,全班平均分不到及格线。有些同学,四篇下来对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就差念我名字了。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我们讲试卷,大家把卷子拿出来。”
我翻出试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叹了口气。阅读理解四篇对了五道,完形填空二十道对了六道,作文十五分拿了五分。总分三十一点五——比中考高了一分,严格来说是零点五分。
周老师在讲台上讲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努力跟上节奏,在试卷上记笔记,但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脑子里又开始想周六的事。
她来我家,我们坐在书桌前——我家书桌够大吗?要不要提前收拾一下房间?她会不会觉得我家太乱?要不要让外公那天下午别来家里?
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林天正。”
周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传过来,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到。”
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刚刚说的那道题,你选的是什么?”
啊?现在讲到哪道题了?
就在我慌乱之际,余光瞥见丽婷偷偷伸手比了个“二”。
“B。”
“为什么选B?”
“因为……我选B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周老师看着我,表情依旧严肃。
坐下吧。”
我坐下去,心脏砰砰直跳,小声对丽婷说了句“谢谢”。
她轻轻点了点头。
补习这件事还是暂时别说了。不是不能让人知道,而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为什么要补习?谁帮你补?怎么突然想学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我不想编谎话,也不想说实话,那就干脆不说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走进教室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单鞋。她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走路恢复了正常速度,但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心理阴影。
她翻开试卷,接着昨天没讲完的讲下去。
太困了,我直接趴下补觉。不知从何时起,数学课上我就习惯做点别的事。
午休的时候,雨又下大了。
我没有去食堂,让冰华帮我带一份饭回来,自己坐在教室里写数学作业。丽婷也没去,她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吃着从家里带的便当,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喝一口水。
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多。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伸了个懒腰。
“这道题你会怎么写?”
丽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练习册推到我面前,手指指向一道空间几何题。
“借我看看。”
我拿过练习册,在心里读起题目。
“就……对着AF找到这条线和它平行,这条线刚好过DH的中点,这样条件就够了然后就可以解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条线的?”
“拿两个尺子照着画平行线的方法,这个面的每条线都推一下就知道了。”
“那你的尺子呢?”
“书包里。”
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不用尺子,在脑海里就想出来了?”
“差不多吧。”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觉得,你讲题的方式很奇怪。”
“奇怪?”
我以为这种方法挺简单好懂的。
“嗯,你说不出为什么,但你就是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解题方式,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把拿回练习册,眉头有些紧皱。
“以后还请你多给我演示。”
“嗯。”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
我好像还是不适合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