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不烈，但闷。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体育老师姓吴，高高瘦瘦，二十几岁，看着像是刚毕业没多久，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他吹了声哨子集合。
“今天就简单热完身，跑完五圈后自由活动。”
话音刚落，冰华就开始哀嚎。
“又跑？上周不是跑过了吗？”
嘴上抱怨，人还是乖乖上了跑道。
五圈下来，我出了薄薄一层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小块。
等了好一会儿，冰华才喘着大气凑过来，叉着腰，弯着背，活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跑得也太快了吧？”
“是你太慢了。”
我用五分左右的配速跑，他根本跟不上。
“这是正常速度？我差点被你带岔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目光不自觉地往操场另一边瞥——还有人更慢。
“天正！打羽毛球不？”
冰华拍了我一下。
“叶玲说她带了拍子。”
“行。”
器材室门口排了条小长龙。我站在冰华后面，看他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
轮到我时，借了一副拍子和一个球。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丽婷坐在器材室角落，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低头看着。
今天她虽然换上了运动鞋，但对体育课似乎依旧提不起热情。
“丽婷，你不打吗？”
我走过去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球拍，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打。”
“我教你。”
这话直接溜出了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丽婷也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转身又多拿了个拍子。
我跟在她身后走向操场边的羽毛球场，心里有点后悔——我羽毛球打得也不怎么样，教人这种事，从来都不是我擅长的。
冰华已经在场地上蹦跶了，握着球拍对着空气挥来挥去。叶玲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一脸嫌弃。
“你能不能别像只猴子？”
“我热身呢！”
“你那叫热身？你那叫抽风。”
两人又开始拌嘴。
“天正，快快快，我们打一局！”
冰华朝我招手。
我看了看丽婷。她正站在场地边缘，低头翻着手里的词汇手册，对我那句“我教你”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你先跟叶玲打，我教一下她。”
“教谁？”
冰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巴一张，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懂了懂了，你忙你忙。”
他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自在，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不会打，我——”
“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冰华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叶玲那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丽婷旁边。
“先学发球吧，这个最简单。”
她合上词汇手册，收进校服口袋，抬头看着我。
“嗯。”
“你拿拍子试试，怎么顺手怎么拿。”
她接过拍子，握在手里，姿势倒不算太奇怪——拇指扣在拍柄上，四指自然弯曲，像是看过别人打，但自己没怎么动过手。
“这样对吗？”
“对，差不多。发球的时候，左手拿球，右手握拍，球松手的同时挥拍，拍面要正对着球。”
我示范了一遍，球轻轻飞过网，落在对面场地靠近边线的位置。
“看清了吗？”
“嗯。”
她接过球，左手捏住羽毛球的白色头部，右手握拍，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做题。
球松手，挥拍——“啪”。
拍子擦到了羽毛球的尾部，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没过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我脚边。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
我把球捡起来递给她。
“再试一次。”
她接过球，抿了抿嘴唇，又试了一次。
这次好了一些，球过了网，但落点太近，堪堪擦着网带掉下去——还没落地，就被对面场地的冰华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了。
“好球！再来再来！”
冰华把球扔回来，丽婷伸手接住，转头看了我一眼。
“进步很大了，第二次就能过网。”
“你在安慰我。”
“没有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又摆好发球的姿势。
第三次，球飞过了网，落点也在界内。
“看，我说了吧。”
丽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继续练习发球，我站在旁边帮她捡球、递球，偶尔纠正一下动作。渐渐地，她的发球越来越稳，十次里有七八次能过网，落点也越来越深。
“可以啊丽婷，学得真快！”
冰华在对面喊。
“你管好你自己吧，又出界了。”
叶玲的声音紧跟其后。
冰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落点，讪讪地笑了一下。
“风太大，不怪我。”
“哪来的风？你自带的吗？你的口气也太大了？”
我看着这两人，忍不住笑了。
“该你了，你打不打？”丽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打。”
我走到场地另一边。
“你发球，我接。”
“好。”
她捏着球，站好姿势，深吸一口气，松手，挥拍。
球飞过来，弧线不错，落点也在界内。我侧身挥拍，轻轻回了过去。
她没接到。
球落在她身后，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没事，我发太快了，慢一点。”
第二球，我放慢了速度，球轻轻飘过去。这次她接到了，但回球力量不够，球没飞过网。
“手腕用点力，别光靠手臂。”
她点点头，捡起球，重新发球。
一来一回，打了十几个回合。她的进步肉眼可见——从一开始接不到球，到后来能连续回两三拍，动作虽然还不太协调，但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休息一下吧。”
我看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放下球拍，走到场边喝水。
她也走过来，拧开杯盖，小口小口地喝。
“感觉羽毛球怎么样？”
“挺有趣的。”
“是吧，哈哈。”
她没接话，把杯盖拧紧，放回书包侧袋。
冰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天正！休息好了没？来打一局！”
“来了！”
我拿起球拍，对丽婷说了句“你再看会儿”，然后跑向冰华那边。
叶玲已经站在我对面了，握着球拍，脸上写满了“来啊谁怕谁”。
叶玲发球，球速不快，但落点刁钻，直奔场地左前方。我跨步上前，反手挑回去，球过了网，落在场地中间。
叶玲接住了，回了过来，球高高飞起，落向后场。
“嘻嘻。”
我没打中。
叶玲露出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我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是累了？是球打得不好？还是脑子里总在想别的事？
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想不出来，也不想想了。
“天正！小心！”
冰华的声音忽然炸响。我猛地抬起头——一个羽毛球正朝我飞来，速度很快，距离已经很近了。
来不及躲。
“砰。”
球结结实实地砸在我额头上。
挺疼的，声音也响，像拍了一下巴掌。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笑声。
“天正你没事吧？”
叶玲一下子慌了神。
“天正你在想什么呢？球都飞到脸上了都不知道！”
冰华笑得直不起腰。
“没事。”
我摸了摸额头，被砸到的地方有点发烫，但应该没红。我往丽婷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场地边缘，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朝她笑了笑，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天正你怎么回事？”
叶玲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走神了一下。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打到你眼睛了。”
我把球拍递给冰华，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操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乌云重新聚拢过来，把好不容易露头的太阳又遮住了。
要下雨了。
“丽婷。”
我走到她旁边。
她抬起头。
“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
“刚才你没事吧？”
“没事，运动嘛，总有小打小撞。”
她又没接话。
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
冰华和叶玲打得正热闹，球飞来飞去，谁也不让谁。
“他们俩的关系好像特别好。”
丽婷忽然说了一句。
“是啊。”
我点了点头。
“从开学第一天就认识，吵了一个月了，还没吵够。”
“你跟他们关系也很好。”
“是吗？就普通同学，普通朋友。”
“不像。”
“哪里不像？”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起手里的词汇手册。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刚才那句话——“你跟他们关系很好”，好像不是随口说的。
她是不是……在羡慕。
不，不是羡慕，是“觉得”。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觉得我能够融入一个圈子，觉得我有人可以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打羽毛球。
而她，没有。
下课铃响了。
吴老师吹了声哨子，让我们集合，简单总结了几句，就解散了。
“天正，走了！”
冰华和叶玲朝我们招手。
“来了。”
我应了一声，又转头对丽婷说。
“要下雨了，快走吧。”
我跟丽婷起身向他们那边走去。
远处天空亮了几道闪电，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我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头顶的乌云又厚了一层。
雨，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