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靠窗,上面的东西我已经提前收拾过了,课本和练习册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的灯罩擦过了,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阳光已被窗外的雨云遮住,只剩一层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不算亮,但不刺眼。
我把椅子让给丽婷,又从客厅搬了张折叠凳过来,坐在她旁边。
“先数学还是先英语?”
我问。
“数学吧。”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翻开。
“这有几道题我没弄懂。”
我接过卷子看了看。她指的那几道都是函数部分的压轴题:一道选择、一道填空、一道解答的后半部分。大致扫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几道题考的是同一个知识点,只是换了不同的问法。
“这几道题如果能把函数图像画出来就好理解很多了。”
我把卷子铺在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
“你看,这里会有一个交点。”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卷子上记几笔,偶尔问一句“这里为什么是这样”。我尽量说得慢一点,把每一步的逻辑拆开给她看。
讲到那道解答题时,她忽然抬起头。
“等等,前面那道选择题也是这个思路?”
“对。”
我点点头。
“你发现没有,这三道题用的是同一个性质,只是换了不同的包装。”
她低下头,把卷子翻回前面,盯着那道选择题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对照了一下选项——“选C。”她抬头看我。
“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这道呢?”
她又翻到填空题。
“我用你刚才的方法试一下。”
她埋头算了大概两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思路是对的,但中途卡住了。
“这里。”
我伸手指了指她写的那一行。
“先凑出条件。”
她盯着那行式子看了两秒,轻轻“啊”了一声,继续往下算。这次结果对了,她在卷子上填上答案,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方法比老师讲的更快。”
“是吗?我就是顺着思路推而已。”
“嗯。”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自己刚才讲的那些话其实挺拗口的,换成别人来讲我都不一定听得懂。她却全都理解了。
她继续翻练习册,又找出几道类似的题自己试着做。我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计算错误,偶尔提醒她可以换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她的理解能力比我强太多了,我想表达的她居然都能听懂,前面讲过的知识点后面基本不会再错第二次。
“好了,数学先到这里吧。”
她合上练习册。
“换英语吧。”
欢乐的数学时光就这么结束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我整理的高频词汇和语法点,你照着这个先背。”
我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单词后面都标注了音标、词性和常用搭配,语法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旁边还附了例句。整个页面干净整洁,看着就很舒服。
“你……你整理的?”
“嗯。”
“这也太详细了吧……”
“你先把前两页的单词和语法背了,背完我抽查。”
她没有接我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作业。
我翻开第一页,开始背。abandon——又是这个词。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嘴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个。
丽婷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整理起刚才的数学笔记。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灰白色的天光比刚才更暗了,像是傍晚六七点钟的样子,可手表上的指针才指向下午四点。
我背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第一页的单词过了一遍。有些词看着眼熟,能想起大概的意思,有些则完全陌生。
“背完了?”
丽婷抬起头。
“第一页背完了。”
“那我抽查。”
她拿过笔记本,挑了五个单词让我说意思。我答对了三个,另外两个完全想不起来。
“你还是没掌握方法。”
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
“背单词不能光靠眼睛看,要动手写,要出声读。你试试看,一边写一边念,每个单词抄五遍。”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抄。abandon、abandon……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其实这个词我已经会了。
“对,就是这样。”
她点了点头,手中的笔继续动了起来。
我抄完第一个,抄第二个。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沙沙的,倒也不觉得烦躁。
抄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我从书本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雨还是那么大,甚至比刚才更大了。
“那个……丽婷。”
“嗯?”
“外面的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密集得像一面帘子,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轮廓,窗玻璃上水痕一条接一条地往下淌。
“嗯。”
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那你……”
“等雨小了再走。”
她说完这句话,翻了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下雨这件事跟她要回家这件事完全不冲突。
我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抄单词。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雨完全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风也起来了,把雨丝吹得斜斜地飘,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这雨要是再不停,她怎么回去?
“怎么了?”
丽婷注意到我的目光。
“雨又变大了。”
“嗯。”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看这也快要到饭点了,要不……你在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反正雨这么大。”
她抬起头看着我。窗外的天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一层薄薄的水。沉默了两三秒。
“好。”
怡萱和芳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房间门口。
“师兄!我也要在这里吃!”
怡萱探着头往里看,脸上带着一种“我也要凑热闹”的表情。
“好好好。”
“那就这么定了!我也帮忙!”
怡萱拍了拍手,转身往厨房跑,“我先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我来不及拦住她。
芳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怎么了?”
我问。
“没什么。”
她摇摇头。
“就是觉得,哥你今天挺忙的。”
“一边去。”
我转头看向丽婷。她已经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练习册收进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不回去的话……要不要先给你家里说一声?”
“嗯,我已经发过消息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她和她妈的聊天界面。
我收拾了桌上的纸笔,带着丽婷走出房间。怡萱已经站在厨房里了,手叉着腰,面对着敞开的冰箱,表情像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
“师兄!”
她转过头。
“你冰箱里东西还挺多的,够我们四个吃了!”
“那当然,我昨天刚买的。”
“排骨要不要炖汤?山药排骨汤你上次做的特别好喝。”
“行。”
“西兰花炒肉片也要。”
“好。”
“虾呢?冻虾怎么做?”
“解冻了白灼吧,快一点。”
“那谁洗菜?谁切菜?谁掌勺?”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怡萱吐了吐舌头,从冰箱里把要用到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水池边的台面上,动作麻利,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芳雅从客厅端着一盘吃完的零食袋走进来丢进垃圾桶,看了一眼厨房的阵仗,啧啧两声。
“哥,你这阵仗。”
“你闭嘴。”
芳雅笑嘻嘻地转身出去继续收拾客厅了。
我系上围裙,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菜。怡萱站在我旁边,拿着另一个盆洗青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偶尔递个东西,偶尔交换一下位置,配合得还算默契。
“师兄。”
“嗯?”
“你同学挺漂亮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同学挺漂亮的。”
怡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哦。”
“你就‘哦’一下?”
“不然呢?”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洗好排骨,冷水下锅焯水去腥。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水面泛起一层细腻的白色浮沫。我拿着勺子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转过头,丽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杯子,安静地看着我。
“不用,你坐着就好。”
“我坐着也没什么事。”
“学了一下午了,你就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就好。”
丽婷没有接话,轻轻点了下头就走向客厅。
怡萱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排骨焯好水,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重新入锅加足清水,放入山药段和姜片,开小火慢炖。汤炖上之后,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混着山药的清甜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从厨房的窗户传进来,哗哗的,像是在给锅里的汤配音。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灶台、案板和三个人的身上,把每样东西都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芳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厨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哥,什么时候能吃?”
“六点半左右吧。”
“还要那么久?”
“你要饿了自己先吃点零食。”
“我不饿,我就是问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埋头切肉的怡萱,忽然笑了一下。
“哥。”
“又怎么了。”
“你这个周末,好像过得挺充实的,嘻嘻。”
“你能不能别站在门口说风凉话?”
“我就想看看热闹而已。”
芳雅笑眯眯地说。
我摇摇头,继续炒菜。锅里的油热了,把腌好的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脆响,鲜香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厨房。我握着锅铲上下翻动,动作利落干脆。
我就那么站着,偶尔和怡萱交换一下位置,偶尔递一下调料瓶,谁也不觉得尴尬。窗外的雨声和锅里的翻炒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好像说今天没有雨。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倾盆大雨。
天气预报这东西,果然不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