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全部端上了桌。排骨山药汤、西兰花炒肉片、白灼虾,外加一盘怡萱临时起意拌的黄瓜。菜色不算丰盛,但摆满了那张方桌,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开饭啦开饭啦!”
怡萱端着最后一碗汤放到桌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像生怕客厅里的人听不见。
芳雅早就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干净了,闻言立刻拉着丽婷过来坐下。四个人围着方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师兄,你先吃。”
怡萱把筷子递给我。
如果只有芳雅在还好,可现在丽婷也在场,这让我有些尴尬。
“你们也吃,别客气。”
我接过筷子。
“尝尝,汤炖了这么久应该够烂了。”
餐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交换一下眼神。
怡萱倒是嘴不停,一边吃一边评价菜的味道。
“师兄,这个西兰花炒得刚好,脆脆的,比我妈炒的好吃多了。”
“你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嘛。”
芳雅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丽婷,又看看我,嘴角那抹笑从下午到现在就没消失过。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汤。
“丽婷姐。”
怡萱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周末会常来玩吗。”
“喂——”
丽婷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我看不太懂的情绪,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下午讲数学题时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卸下了什么。
“以后关顾的机会应该会变多。”
她说。
芳雅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肩膀微微抖着。我敢肯定她在偷笑。
吃完饭,我擦拭着饭桌,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这是该尽的地主之谊。
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把水池里的水放掉,重新接了一盆温水。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细密的泡沫。碗碟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油渍慢慢浮起来,被海绵擦过之后露出底下白净的瓷面。
水龙头的声音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窗外的雨被搬进了屋里。我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洗,杯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回荡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客厅里传来怡萱的笑声,隔着半堵墙,被过滤得柔和了许多。芳雅偶尔说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打开冰箱看了看。水果格里还有几个橙子和一串葡萄,保鲜层里放着两个苹果。
拿出一半水果,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橙子切成瓣,码在白色的盘子里,一瓣一瓣地摆成一个圆形。葡萄摘成小串,堆在中间的空隙里。苹果削了皮,切成月牙形的薄片,沿着盘边铺了一圈。
做完这些,我端着果盘走出厨房。
“哇——”
怡萱看到果盘,眼睛立刻亮了。
“师兄你摆盘也摆得太好看了吧!”
“少废话,吃。”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怡萱已经伸手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好甜”。芳雅挑了块苹果,慢慢嚼着,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累了?”
“没有。”
“看你好像在想事情。”
“没有。”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的。
周末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待着。
还有,今天的怡萱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
“哥。”
芳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她凑到我旁边小声地说。
“丽婷姐她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吗?”
“还行吧。”
人家就在旁边,这丫头就不能等人家走后在问吗?
“今天下午加在一起,她说话好像还没你做饭的时候自言自语说得多。”
“……我什么时候自言自语了?”
“你切菜的时候一直在念叨。”
怡萱在旁边猛点头。
“真的真的,我都听到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懒得争辩,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先是那种哗哗的密集声响变成了沙沙的,然后沙沙声也慢慢变弱,最后只剩下偶尔一声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啪嗒声。
怡萱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诶。”
芳雅也看了过去。
“还真停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玄关的钟——八点四十一。
丽婷闻声也看向窗外。
“雨停了那我也该走了,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说完微微鞠了下躬。
“那个……”
我站起身。
“你一个人回去不太方便,我送到地铁站,晚上一个人走不太安全。”
被我这么一说,丽婷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书包,拉开拉链确认了一下东西,然后拉好,背到肩上。
我走到玄关换鞋,她也跟了过来。芳雅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
“丽婷姐要你走了?”
“嗯。”
“下周再来啊!”
丽婷弯了弯嘴角。
“好。”
芳雅冲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怡萱在里面说。
“芳雅,你说师兄是不是——”
然后门彻底合上了,把她后半句话隔在了屋里。
楼道里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灯,我们走过的时候亮了两盏,前面的还暗着。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空旷又安静。
“你妹妹挺有意思的。”
丽婷走在前面半步,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话多。”
“不是话多,是那种……很热闹的感觉。”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加快了脚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了很多,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新。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花坛里的泥土被雨水浇透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旁边的灌木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微微晃动。我跟在她旁边,在地面的积水里投下一个模糊的倒影。
从小区到地铁站走路大概十分钟。平时我一个人走觉得挺长的一段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就到了。
地铁站的入口亮着白色的灯光,从地下透上来,和夜晚的暗色形成分明的界限。电梯在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从地下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送到地面。
丽婷在入口处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就送到这儿吧。”
“嗯。”
“那……下周见。”
“下周见。”
“到家说一声。
“嗯。”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背影被白色的灯光吞没。电梯载着她缓缓往下,先是整个人都看得清,然后渐渐只露出肩膀以上,最后连头发丝也消失在了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入口,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大爷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人站在地铁站门口发呆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回过神来,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回走。
刚到家,鞋还没换好,怡萱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师兄,我也该回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你送我呗?”
我低头看了看刚解开鞋带还没脱下来的运动鞋,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顺路一块送了啊。”
“那不一样嘛,丽婷姐走了我才想起来。”
怡萱理直气壮地说着,已经蹦蹦跳跳地到了门口,弯着腰开始换鞋。
芳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最后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哥,你今天晚上这双腿怕是闲不住了。”
怡萱仰起脸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你刚才不是说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的吗?”
芳雅在后边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行吧,我送你。”
我把刚脱下来的鞋又重新穿上,系好鞋带。怡萱已经推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在外面等我。
“芳雅,我们先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
芳雅冲她挥了挥手,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楼道里的灯刚才回来的时候亮过了,这会儿又灭了。我跺了跺脚,声控灯刷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狭窄的楼梯间照得半明半暗。
怡萱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
“你在高兴什么呢?”
“没有啊。”
她头也没回,继续哼着。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刚才送丽婷的时候又凉了一些。雨后的空气干净得不像话,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怡萱家离我家确实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路灯把地面上的小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怡萱专门挑有水的地方走,一脚踩下去,啪嗒一声,水花溅起来,她自己的裤脚湿了她也不在乎。
“你几岁了还踩水?”
“好玩嘛。”
她又踩了一脚。
我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免得她溅起来的水飞到我的裤子上。
“师兄。”
“嗯。”
“你觉得丽婷姐怎么样?”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嘛。”
我沉默了两秒。
“挺好的。学习认真,话不多,是个好人。”
怡萱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路灯特别亮的地方,她忽然放慢了脚步,跟我并排走着。
“她好像不怎么笑。”
怡萱说。
“下午刚来的时候,我一直偷偷看她,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我没接话。
“不过吃饭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吗?就是我问她以后会不会常来的时候。”
“注意到了。”
“那个笑好像是真的笑。”
怡萱说得好像她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的笑、什么是假的笑似的。
一个比我小的孩子说这种话,放在平时我肯定会笑她,但此刻她语气里有一种少有的认真,让我没有笑出来的冲动。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可是你师妹。”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我没想明白,但也不打算跟她掰扯。
“行了,快走吧,把你送到家我好回去。”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着?”
“你不是说天黑了吗,走快一点安全。”
怡萱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但走了没几步又慢下来了,像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第二个路口拐过去,她家就在眼前了。红色的砖墙在路灯下变成了某种接近褐色的颜色。
“到了。”
她在自家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师兄先进来喝杯水吧。”
“不用了。”
“好吧。”
我转身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
“师兄。”
“又怎么了?”
怡萱嘻嘻笑着。
“没什么,就……叫叫你,拜拜了。”
“拜拜。”
她冲我摆摆手,转身打开大门,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
“路上小心啊,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
然后她就把这句话又还给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沙沙作响,树叶上的积水被风吹落,偶尔有几滴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大家大概过了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丽婷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好。噪点休息。”
发完之后才意识到“早”打成了“噪”。
还没来得及改,对面已经回了。
“你也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晚安。”
我对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盯了好一会。
那个天气预报说没有雨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