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丽婷给我的英语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可那些单词和语法规则在我脑子里依然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完全提不起兴趣,比赛偷看丽婷不被发现都比这个有意思。
突然,陈老师在教室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林天正,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陈老师叫我?什么事?我下意识回想自己这几天有没有闯祸——没有吧?
“哦,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从后门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偶尔从某个教室门缝里漏出一两句老师讲课的声音。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应该是上课的上课,下班的下班了。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我跟着她来到她的办公桌上。
“陈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过来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语气和平时上课不太一样,少了些讲台上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意的亲近。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天正,今年的华罗庚杯,你报名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陈老师也知道这个比赛?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她是数学老师,多多少少应该也听过相关的事,看过我的数学成绩后大概率猜到我也会去参加。
华罗庚杯数学竞赛,全国最顶尖的中学数学赛事之一,分市赛、省赛、国赛三级进阶,每年一届,其中又分小学、初中、高中三个组。主办方是中国数学会和一个叫什么“创新人才发展基金会”的机构,跟学校没有半点关系。报名通道每年九月中旬开放,九月末会先组织试赛筛选出一定人数,但如果是前一年拿到一定名次的,就可以不用参加试赛。
听说近几年报名人数越来越多,名次又往前捎了捎。
不过我已经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连拿了七届所属分组第一,自然是不用参加这个试赛。
“报了。”
“那就好。”
陈老师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确认什么公事,更像是听到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答案。
下周日就是比赛日了,她这是在为我担忧吗?希望我能拿个好成绩好给学校舔点名声吗?
“怎么了?”
我主动开口。
“老师你也对这个比赛感兴趣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报了没有,又没有地方查,就只好把你叫过来当面问了。”
她说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解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理由。
但“只能把你叫过来当面问”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却让我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天正。”
她看着我,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期待?
“之前的比赛,你是怎么去?”
“之前都是外公送我去的”
“那之后呢”
“去年是自己去的。”
“今年呢?打算怎么去?”
她怎么问题这么多?
“应该跟也去年一样吧。”
“啊——这怎么行。”
老师的语气略带激动。
“你家离比赛地点也挺远的,你就这么一个人去?”
“不行吗?”
“不行!”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哪个地方有问题。
“那可是全国性的比赛,你就一个人去,都没谁可以照应一下。”
老师,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屁孩了,用不着处处都要有家长陪伴才行。
“不行不行”
刚想反驳。
“老师,我……”
“这样吧,下周日老师陪你一起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我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不用不用,老师,我自己去就行了,坐地铁很方便的——”
“不行,我放心不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个万一,老师也可能帮忙照应照应。”
她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你外公之前送你去,路上你们还能聊聊天。去年你一个人去,路上一个多小时,你就一个人坐着、站着、换乘、再坐着。”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今年我陪你去。路上至少有人说说话。”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在这份名为“老师”的威严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温温柔柔地落下来,不刺眼,但让人挪不开视线。
“你不用多想,继续做好自己的复习就行。周日我没什么事,就当出去转转,顺便给你当个临时陪考。”
她又补了这句,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小孩。
我没再拒绝。
不是不想拒绝,是一时间找不到理由拒绝。
“那……好吧。”
我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
“行,就这么定了。”
陈老师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又轻松了一些。
“到时候我直接到你家接你。”
“不用来接,我们自己到那边碰头就行……”
“没事,也没多少路途。”
陈老师露出一份得意、笑捏捏的样子。
突然,我脑袋里灵光一闪,她这是“滥用”老师的职权——知道我的家庭信息!
“老师,你这样没事吗?”
“没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知道。”
唉,算了,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
突然又觉得,比起我,老师更像是小孩子,刚才的那份威严也早已不在。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跟老师通知一声后我便转身返回教室。
“好的。”
老师还在哼哼笑着,及时背过身,我仍能感受到那份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