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门口贴着考生信息,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确认了座位号,然后跟着人流进行安检后走进教室。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些落在跑道上,被风吹着打转。
我盯着那片落叶看了一会儿,直到考试铃响。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我接过来,先粗略地翻了一遍。
和往年一样,六大题,涵盖代数、几何、数论、组合。最后一题是导数,图形看着不复杂,但我扫了一眼就知道里面藏的弯绕不少。我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前面的题做得很顺手。第一道代数,常规操作,十来分钟解决。第二道数论,稍微绕了点弯,但换了个角度之后也通了。第三道组合,是整张卷子里最简单的一道,做完之后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又回头检查了一遍。
到第四道的时候,我的笔速慢了下来。
这是一道关于函数迭代的题,看上去是代数,本质上考的是数论。大概是因为平常练习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题,花了些时间后还是找到了突破点。
接下来是第五道。
这道题卡了我一小会。是一道几何题,图形不算复杂,一个三角形里面套了好几条线和圆,看上去很规整,但就是这种规整才最费人,因为它给你的信息太多了,反而容易把你带到错误的方向。
我试着用两种常规方法去解,都卡在了同一个地方。停下来重新看了五分钟图,把题上所有的条件一个个列在草稿纸上,挨个排查。
就在我准备换第三种方法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里是不是可以用一个定理?
这定理不算冷门,但通常不在这类题里用。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果然走了大概七八步,卡住的那个地方就通了。
我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算,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解题过程誊到试卷上。
做完这道题,我低头看了眼教室时钟——还有一个小时多一点。
最后一道题了。
是道导数题。
卷子上是一个常见的函数形式,带两个参数,要求讨论特殊情况的单调性、极值点,最后一问是不等式证明。前两问中规中矩,顺着算就行。但最后一问,表面看是导数,实际上要结合放缩和构造函数,一步没想对就容易卡死。
我先稳扎稳打做完前两问,把导数求出来,讨论清楚参数的范围,然后看向第三问。
不等式右边是一个分式,左边是函数值的差。我把式子整理了一下,试着把右边移过来构造一个新函数,求导之后发现形式很复杂,导数的正负不好判断。
想了想,换了个方向。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不等式其实可以拆成两个部分,每个部分都能用常见的放缩来处理。我试着写了两步,通了。
接下来就顺了。一步步往下推,中间用了一次洛必达——虽然不是高中教材里的内容,但我知道这个比赛不限制方法,只要对就行。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我停下来检查了一遍符号,确认没有翻错,然后把最后一行写上。
放下笔。
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将每道题的推算重新推一遍,确保没有粗心失误。
总体感觉还是比较简单,做完这些,距离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呆坐下去便提前交卷。
不过在结束之前不能离开考场,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隔离。
房间除了我和监护人员没有其他人,我找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躺下闭目养神。
每到这个时间点,就像被关进了无形的牢笼——无所事事,身后那道目光比狱警还敏锐。这种被盯着、被框住、一动不如一静的感觉,真比坐牢还憋屈。
“铃铃铃——”
结束铃声终于响起。
走出考场的时候,快到中午,阳光已经有些烈了。十月的太阳不该这么晒,大概是云层少了的缘故。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我重新甩上去。
出来的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尽是些生面孔,有一个女生眼眶红红的,旁边有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人在安慰她。
我绕过人群,在门口找了一圈,看到了陈老师的车。
它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的停车位上,阳光透过树叶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老师坐在驾驶座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她探过身来推开副驾驶的门。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该做的都做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回答。
“上车吧,带你去吃饭。”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的空调开着,冷风把外面的热气隔在玻璃外面,舒服多了。
“冰华晚上过生日请吃饭,老师你要不要一起?”
“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她发动车子,驶出车位。
“那我们去吃啥?”
“你想吃什么?”
“老师你定吧,我不挑。”
她想了两秒,打了转向灯。
“那去吃你上次跟你说过的那家烤肉吧。”
我愣了一下。上次?什么时候说的?我努力想了想。
有吗?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说过这话。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我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地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跟着车载音乐轻轻敲两下。
“老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来考试,还请我吃饭。”
“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
“你今天好好吃饭,回去好好休息。考完了就别想太多,成绩出来之前,先把自己养好。”
“嗯。”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烤肉店的招牌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立着,红色的灯光在白天的光线里不太显眼,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老师在路边停了车,我们走进去。店里人不算多,午后的烤肉店通常都这样,真正的高峰在晚上。服务员领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菜单。
“你点吧,我不挑。”
我把菜单推给她。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我点了一堆你都不爱吃。”
“我没有不爱吃。”
“你那个表情,就差把‘不好吃’写在脸上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牛肉拼盘和一份蔬菜,又加了两碗冷面。陈老师看了一眼我点的东西,又加了一份海鲜饼和两瓶饮料。
“够吃了吗?”
“够了吧,吃不完浪费。”
“那就先这些。”
服务员记完菜单离开后,陈老师双手撑着脸看着我。
“天正,你考试的时候紧不紧张?”
“不紧张,考着考着就专注起来了,其他事情都没去注意。”
“那就好。我之前看教师资格证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就手心冒汗,差点卷子都浸湿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画面放在陈老师身上,总觉得不太搭。
“老师你也会紧张?”
“我也是人好不好。”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小学那会儿,最怕数学。”
“为什么?”
“渐渐发现做题的时候,原来数学不是一堆死板的公式,而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世界的语言。用对了,什么都能说得通。那种感觉,你肯定明白吧?”
我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
我从小就觉得数学不是算数,是逻辑,是结构,是那种把看似杂乱无章的东西理出头绪的爽感。
“所以你数学那么好,我一点都不意外。”
陈老师放下杯子。
“你天生就是学数学的料。”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水,没有接话。
烤肉陆续端上来,她把肉一片一片铺在烤盘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我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烤得刚好。
“好吃吗?”
她问。
“好吃。”
她满意地弯起嘴角,自己也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冰华在群里发的消息。
“晚上六点,校门口那个火锅店,别迟到!迟到的人买单!”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叶玲回复。
“你请客还让我们买单?”
冰华。
“我说的是迟到的人买单,你又不迟到,你急什么?”
叶玲。
“我不急,我就是提醒你,别自己迟到了。”
兰芝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兰香跟着发了个“+1”。丽婷没说话。
我打了两个字。
“收到。”
把手机放回桌上,陈老师看了一眼。
“你们晚上的聚会?”
“嗯,冰华过生日,请吃火锅。”
“那你好好玩,考完了就该放松放松。”
“老师你真的不来?”
“我真的不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一个大人去了你们放不开。”
“你不是大人,你是老师。”
“老师也是大人。”
我被她绕进去了,索性不再劝。
吃完饭,陈老师开车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门前,我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
“老师,今天真的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有光。
“行了,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嗯。老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推开车门,走到车尾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家里。
芳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袋薯片和一罐可乐。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从电视上移开,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句了?”
“刚才现学的。”
我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芳雅跟过来,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罐可乐。
“哥,送你那个老师,长什么样?”
“就普通老师的样子。”
“男的女的?”
“女的。”
“年轻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少打听。”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灌了一大口。芳雅也跟着回来坐下,目光黏在我身上,像一只发现了异常气味的猫。
我没理她,回到房间补了个午觉。
醒来时发现冰华在群里发了一个定位,是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的地址。下面跟着他的消息。
“我已经到了,你们快点来,我好饿。”
这不才五点吗。
我回了一条。
“四十分钟左右到。”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对着镜子压了压头发,拿起手机和钥匙。
“出去了。”
“又要去哪儿?”
“同学过生日,吃火锅。”
“晚上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
“哦——”
芳雅拉长尾音,嘴角那抹笑又浮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我换好鞋打开门。
“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小小年纪怎么就变得这么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