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家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十月的傍晚来得比上个月早,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是有人拿画笔轻轻扫了一下。
我快步走向地铁站,路上给冰华发了一条消息。
“出门了。”
他秒回了一个“快点”,附赠三个感叹号。
快到下班时间地铁上的人多了不少,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列车摇晃着前进,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伸手压了压。
到站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四十一。从地铁口出来,沿着街边走了七八分钟,远远就看到了那家火锅店的招牌——红色的霓虹灯管弯成“辣府”两个字,在白天的余晖里还没亮起来,显得有些寡淡。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是冰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棒球服,下面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头发明显打理过,支棱着,像刚被风吹过但又被强行固定住的样子。
“你怎么站在外面?”
我走过去。
“等你们啊。”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抱怨之间。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你订的几点的位?”
“六点。”
“那还有二十分钟,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这是我第一次请这么多人吃饭,万一出什么岔子……”
他没说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吃个饭能有什么岔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我们站在门口又等了几分钟,叶玲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走到冰华面前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的,生日礼物。”
冰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什么东西?”
“拆开不就知道了。”
冰华拉开袋口的抽绳,从里面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那种薄薄的装饰款,是实打实的厚围巾,摸上去手感很好,像是羊毛混纺的。
“这……”
冰华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这看着不便宜吧?”
“还行吧,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颜色适合你就买了。”
叶玲说得很随意,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冰华把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谢了啊。”
“不客气,记得冬天戴,别放柜子里落灰。”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拌嘴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冰华把围巾仔仔细细地叠好,重新装回袋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兰芝和兰香一起到的,姐妹俩穿了同款不同色的外套,兰芝是米白色的,兰香是浅灰色的。兰芝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蛋糕的盒子,透明的盒盖能看见里面精致的奶油裱花。兰香提着一个礼品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生日快乐!”
兰芝把蛋糕递给冰华。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就选了最保险的巧克力。”
“巧克力好,巧克力我爱吃。”
冰华接过蛋糕,两只手捧着。
“这个是礼物。”
兰香把手里的袋子也递过去,语气平淡一些,但嘴角带着笑意。
冰华把蛋糕换到左手,右手接过袋子,道了声谢,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丽婷还没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没有她的消息。冰华也注意到了,他一边把蛋糕和礼物往店里搬,一边问。
“丽婷呢?她不来了?”
“她说了来的。”
我说。
“还有几分钟才到六点,应该快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冰华搬着东西走进店里,我跟在后面,帮他把蛋糕放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
店里已经有好几桌客人在吃了,空气里飘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各种涮菜的鲜味,勾得人胃里直叫。冰华订的是里面最大的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椅子还没坐满。
我挑了个位置坐下,兰芝坐到我旁边,兰香挨着她。叶玲坐在冰华旁边,正拿着菜单在上面勾勾画画。冰华凑过去看,嘴里念叨着。
“毛肚要点,鸭肠要点,牛肉卷要点……”
“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吃火锅。”
叶玲头也没抬。
我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调料瓶上——香油、醋、酱油、蒜泥、香菜、葱花,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手机震了一下。
丽婷的消息。
“我到了,你们在哪个位置?”
我回。
“进门最里面那张大圆桌。”
过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丽婷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提着一个淡紫色的小袋子。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我们这桌,步子不快不慢地走过来。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冰华站起来,指了指兰香旁边的空位。
丽婷走过去坐下,把手里的小袋子递给他。
“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
冰华接过袋子,没当场拆开,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叶玲抬起头看了丽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点菜。我不知道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也没多想。
人到齐了,菜也点好了。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冰华说考虑到有的人吃不了太辣,但实际上在座的人除了叶玲,其他人都朝着红油那边偏。
“来来来,先碰一个。”
冰华举起面前的饮料杯,里面盛着橙汁。
“以饮料代酒,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你这排场也太大了。”
叶玲举起杯。
“我高兴。”
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热闹,像是给这场饭局按下了启动键。
毛肚、鸭肠、牛肉卷、虾滑、午餐肉、蔬菜拼盘,一盘一盘端上来,铺满了整张桌子。冰华主动承担了涮菜的职责,拿着长筷子在红油锅里搅来搅去,夹起来先分给叶玲,再分给兰芝兰香,然后才轮到自己。
“你别光顾着涮,自己吃啊。”
叶玲皱着眉头看他。
“我吃了,我刚才吃了一口鸭肠。”
“一口叫吃了?”
冰华嘿嘿笑着,又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七八秒,捞出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我夹了一块牛肉卷放进清汤锅里——不是不能吃辣,是今天不太想吃太刺激的。丽婷坐在斜对面,吃得安静又斯文,一片青菜在碗里夹起来又放下,蘸了一点调料,小口小口地咬着。
兰芝倒是吃得很开心,牛肉卷、虾滑、鸭肠轮着来,偶尔辣到了就猛灌一口饮料。
“天正,你今天白天干嘛去了?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冰华忽然问了一句,嘴里还嚼着毛肚,声音有些含糊。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能提比赛的事,不是不能让人知道,而是懒得解释。解释完了还要被追问“考得怎么样”“能拿第几名”,烦。
“补觉。”
我说。
“补觉?你昨晚做贼去了?”
“差不多。”
冰华没追问,又埋头对付锅里的一片鸭血。坐在旁边的丽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她那个眼神里藏着点什么。
“冰华,你吹蜡烛许愿了吗?”
兰芝忽然问。
“还没,等吃完饭再切蛋糕吧。”
“那你许什么愿?”
叶玲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冰华一脸神秘。
“我猜猜……”
“那你猜是什么?”
“肯定是游戏打到什么段位吧。”
冰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被你猜中了。”
“我就知道。”
叶玲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看着没插嘴——这明显就是唬的啊叶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