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从生日转到了各种有的没的。兰芝说起了她上周在街上遇到一只流浪猫,特别粘人,跟着她走了半条街才离开。兰香在旁边补充说那只猫长得像邻居家养的那种,不像是流浪的。叶玲说她最近在追一部剧,男女主角的演技特别好,推荐大家去看。冰华说他没时间追剧,作业都写不完。两个人为“到底有没有时间追剧”又开始拌嘴。
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应一句。丽婷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一两句,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桌上都会安静下来听她说完。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等到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锅里的东西已经捞得差不多了。蛋糕是兰芝买的那款巧克力蛋糕,上面铺着水果和坚果,插了十六根蜡烛,密密匝匝的,像一小片发光的森林。
“许愿!许愿!”
兰芝拍着手。
冰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喔——”
桌上响起一片起哄声。
“切蛋糕切蛋糕。”
冰华拿起塑料刀,瞄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下刀,最后还是叶玲接过去,利落地切了几刀,把蛋糕分成均匀的小块。
兰芝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自己没发现,兰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一下又继续吃。
“天正,你的。”
叶玲递了一块给我,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
“谢谢。”
“丽婷,你的。”
“谢谢。”
丽婷接过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叉子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整整齐齐。我看着她吃蛋糕的样子,忽然想起上次在教室里分蛋糕的情景。
“怎么了?”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
我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吃完蛋糕已经快八点了。冰华去结账,叶玲跟过去看,两个人又在柜台前拌了几句嘴,最后冰华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大工程”的满足感。
“走吧,送你们回去。”
他说。
“不用送,我们自己走。”
兰芝摆摆手。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火锅店。晚风吹在脸上,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天谢谢大家啊。”
冰华站在店门口,冲我们挥手。
“谢什么谢,又不是外人。”
叶玲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冰华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我送你!”
“不用。”
“顺路嘛。”
“你住那边我住这边,哪顺路了?”
“绕一下不就顺了。”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兰芝和兰香也道了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店门口只剩下我和丽婷。
“剩我们了。”
“走吧。”
“嗯。”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得发白,晚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味,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
“这家火锅味道还不错。”
我说。
“嗯,汤底清淡一些。”
“你也这么觉得?我感觉辣锅那边也不是很辣,刚好能接受。”
“你吃的不是清汤吗?”
“试了一口冰华涮的毛肚。”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着该说点什么打破这安静,但脑子转了转,没找到合适的话题。
她好像也是这样。不说尴尬,但也谈不上热络,就是那种——两个人走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的状态。
突然想起那个一直没说出口的疑问。
现在好像是个合适的时机。只有两个人,光线不太亮不用看对方表情,而且刚吃完一顿饭,气氛不算太严肃。
“丽婷。”
我开口了。
“嗯?”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
“什么问题?”
“你……你是不是那种——”
我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蠢,但还是说了。
“大小姐?”
她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就是,”
我挠了挠头。
“从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你气质特别好,吃饭的样子也很讲究,说话不急不慢的,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大户人家的女儿。”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太蠢了,比问“你家是不是很有钱”还蠢。
丽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
“你想了这么久的问题就是这个?”
“啊?”
“我看你每次看我的表情都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被她说得脸有点热,庆幸路灯不够亮,应该看不出来。
“所以呢?”
我问。
“我们家就是普通家庭。”
“真的?”
“真的。住的房子也是普通小区。”
“那——”
“我妈从小就管我,吃饭不能出声,筷子不能插在碗里,坐姿要端正。”
她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家规。
“小时候觉得烦,后来习惯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原来那些让我觉得像“大小姐”的细节,不是什么出身带来的,是家教。或者说,是有人花了很多年时间,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走到地铁站入口,台阶上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了一些。她今天穿的那件白色薄毛衣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纹路,在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我们刷卡进站,等了两分钟,列车进站了。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我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列车摇晃着前进,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
到我那站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从地铁站出来,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深秋的意思。
我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但客厅里黑漆漆的,电视没开,茶几上的薯片袋子和可乐罐也不见了。整个屋子安静得不正常。
“芳雅?”
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鞋柜旁边少了一双运动鞋。我换了鞋走进去,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充电线缠好放在鼠标旁边。
墙角的行李箱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到芳雅下午六点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去学校了啊,明天早上直接上课。你一个人在家别把厨房烧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下午一直在考试、吃饭、聚会,手机揣在兜里震了也没注意。
我回了一个字。
“哦。”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现电视遥控器被放在了茶几最中间的位置。她平时用完随手一扔,我每次都帮她摆正。
今天她摆正了,反而显得不太对劲。
我喝了口水,把遥控器拿起来放回沙发扶手上,关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是认床,这张床我睡了好几年了。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转一会儿停一会儿的声音。平时芳雅在客厅看电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反而像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