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去学生会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像是被复制粘贴过来的。
“天正来了。”
会长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今天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吧。”
“好。”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掏出英语笔记本翻到昨天的页码。丽婷说让我背完第三页的单词，我背了大概一半，剩下的几遍抄写还没有完成。
说是“背”，其实更像是在和这些字母较劲。它们单个拎出来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对上了暗号才能看懂的天书。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抄。一边抄一边小声念，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abandon——放弃。
schedule——日程。
deadline——截止日期。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嫣菡学姐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天正，你最近很用功啊。”
“还好。”
“上次期中考试你英语多少分来着？”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三十一。”
“三十一？满分一百五？”
“嗯。”
她沉默了两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镜片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你确实该用功。”
“……谢谢学姐。”
她笑了笑，端着咖啡杯走回自己的位置，和湘媃学姐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句。我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但湘媃学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我低下头继续抄单词。
从学生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砖上，脚步踩上去，我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身后陷入一片昏暗。
这感觉说不上来。
像是感动，像是惆怅，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明明才开学不到两个月，我却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我摇了摇脑袋，中断了这到处跑的思绪。
晚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向地铁站。
裤兜里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摸上去手感粗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回到家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里黑漆漆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关着，沙发靠垫被摆得整整齐齐。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安静。
太安静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轻轻的嗡嗡声。
我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准考证的塑料信袋。
准考证还在里面，照片上的我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呆，刘海盖住了眉毛，看起来不太精神。这张照片是年初拍的，那时候我还没决定要考这所高中，还在几个学校之间犹豫。
现在想想，选这所学校大概是今年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我把准考证抽出来看了两秒，又塞了回去。
明天就能查成绩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但看到那个数字之前，总归还是有一丝——不算紧张，更接近于“确认”。就像你算了一道题，算了好几遍都觉得是对的，但还是想翻到最后一页对一下答案。
合上抽屉，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还没背完的那一页。
schedule。
deadline。
memorize。
我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
写完又写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schedule，s-c-h-e-d-u-l-e，日程安排。
deadline，d-e-a-d-l-i-n-e，截止日期。
memorize，m-e-m-o-r-i-z-e，记住。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不大，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敲摩斯电码。节奏时快时慢，偶尔停几秒，然后又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我停下笔，听着那声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抄。
这一抄就是半个小时。
等我把第三页的单词全部抄完，手已经有点酸了。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明天还要上课。
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省赛的题会不会比往年难……
我想不出来。
雨声渐渐变小，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白噪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夜无梦。
隔天到学校。
课间拿出手机的时候，发现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华罗庚杯数学竞赛组委会。
发送时间：昨天9:47。
点开一看：
“林天正同学：
祝贺你在本届华罗庚杯高中数学竞赛中获得满分（150/150），取得市赛第一名。
根据赛事规则，你已成功晋级省赛。省赛将于11月2日举行，具体地点另行通知。
请于10月22日前回复确认是否参赛。”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页面，把手机揣回兜里。
意料之中的事。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套题不难。比起去年的那份卷子，今年的难度至少降了20%。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操场发了会儿呆。
然后打开和陈老师的聊天界面，把成绩页面截了个图，发了过去。
配了一行字。
“老师，出成绩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
“满分！！！”
三个感叹号，全大写。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
“嗯。”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又发了一条，后面跟了一连串烟花和鼓掌的表情包，比班里那群人还夸张。
我盯着那些表情包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省赛通知也到了。”
“那到时候我送你。”
这句话发得飞快，连标点符号都没带犹豫的。
我想了想，打了个字。
“好。”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谢谢老师。”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
“上课了，等会儿见面再说。”
见面再说……要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收起手机，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冰华从前座转过身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问。
“天正，你笑什么呢？看手机看那么开心。”
“没有。”
“我明明看见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又转回去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好几度，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这里多停了一秒。
“同学们，翻到第六十七页。”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笔画也更舒展，像是心情好了连带着手腕都轻快了。
冰华在转过半个身子，眼睛提防着讲台。
“陈老师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
“诶诶诶，你看你看，明显不一样。”
冰华又指了指陈老师。
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他的话。
这时冰华注意到陈老师的目光投向这边来，立马的坐正了身体。
下课后，陈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跟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跟出去该说什么。
老师，我不是把成绩发给你看了吗？
你这样子是不是……
不管了，人是铁饭是钢，饭点时间就该吃饭，我还是先去食堂了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