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类似的“训练”仍在持续。
从最初被米凯勒重创、失去反抗能力的野兽开始,她已经逐渐习惯了用这具崭新的身体进行狩猎。鲜血的味道从陌生变为熟悉,从令人晕眩的腥气变为勾起胃部蠕动的诱人信号。
那些曾经的天敌,那些令她本能地恐惧与远离的存在,如今都不过是她的猎物,是被她悬于树上的装饰品。
今天,米凯勒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她前往森林。他牵着她的手,走向了圣所洞穴的更深处,一条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岔路。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周围的灯光也变得稀疏昏暗。空气越发潮湿阴冷,混合着陈旧的铁锈味,以及……另一种更浓烈、更鲜活、让她本能地感到兴奋的味道——血腥的味道。
一扇布满铆钉的铸铁大门静静地伫立在尽头。那浓重的血腥气正是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门旁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白衣看守,看到米凯勒和她,立刻挺直身体,深深低头。
“那个冒险者,”米凯勒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招了吗?”
其中一名看守恭敬地回答:“都说了,大主教大人。是东北边那个村子发的委托。那些村民……似乎发现了拉撒儿大人平日训练后,遗留在森林里的‘狩猎痕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那些被穿刺在树干上的野兽尸体。数量多了,又不似寻常猛兽所为,村民们对此感到不安,上报了附近的城镇。冒险者公会分会便派了人调查。”
“哼,大惊小怪的愚民。”米凯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可是未来神明代行者留下的‘圣痕’,能被他们所见,已是莫大的荣幸……里面的人现在状态如何?”
“刚经过一轮审讯,有些虚弱,但意识清醒,也还能活动。”
“足够了。”米凯勒不再询问,“开门。”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铸铁大门向内缓缓开启。一股更加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与霉味、汗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她纯黑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她曾品味过的猎杀气息,这气味黏稠、肮脏,却依然点燃了她体内某种熟悉的兴奋,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门内是一个狭窄、低矮的石室,唯一的光源来自米凯勒身后通道里的微弱灯火。火光勾勒出室内的轮廓:一把粗糙的木椅上,捆绑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他瘫坐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部分面容。他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露出底下瘀青或破裂的皮肤。嘴角残留着一缕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缓缓抬起了头。
“我,我知道的……都说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痛苦的震颤和卑微的祈求,“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只是接了个委托……什么都不知道……”
米凯勒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个男人,他的目光落在拉撒儿身上,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满是温和与期待。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拉撒儿平齐,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拉撒儿,”他说,“今天的课程,就要在这里开始了。”
“课?”她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纯黑的眸子扫视着这个昏暗、潮湿、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狭小空间。没有阳光,没有草木气息,没有风。这里和她所知的狩猎场截然不同。“猎物,”她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困惑,“在哪?”
米凯勒直起身,伸出手指,平稳地、明确地指向那个被绑在椅子上、正在瑟瑟发抖的男人。
“就在你面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这个男人,就是你今天的猎物。”
仿佛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拨动。
“猎物”这个词,结合眼前这个散发着恐惧气息、明显处于弱势的活物,瞬间激活了拉撒儿体内被反复训练所强化的野性。刚才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些许迟疑瞬间被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令她血脉微微偾张的兴奋感。
她下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手指,那些过于修长、尖端锐利的指甲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光。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男人身上,从头到脚,如同评估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评估着从哪里下爪最容易造成剧痛和失血,哪里的骨骼相对脆弱。她无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那是锁定目标时的典型姿态。
男人被她那非人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仅存的一点力气都化为了更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不要着急,我的孩子。”米凯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引导,“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你将来要面对的,可不是这种毫无抵抗能力的人。真正的敌人,会挣扎,会反抗,甚至会设下陷阱。”
说着,米凯勒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把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匕首。他走到男人身边,无视对方因恐惧而骤然睁大的眼睛和徒劳的扭动,用匕首利落地割断了捆缚他的粗糙绳索。
失去束缚的男人如同一滩烂泥般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米凯勒弯腰,将那把匕首塞进男人颤抖不止的手中,强行让他攥紧了刀柄。
“听着,”米凯勒的声音如同寒冰,砸在男人头顶,“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从那个女孩手里活下来。如果你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便是女神的旨意,证明你命不该绝。我,自会放你离开。”
说完,米凯勒不再看地上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男人,背着手,缓步走出了牢房。那扇厚重的铸铁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狭小、昏暗、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石室里,只剩下拉撒儿,和那个瘫在地上、手中紧攥着唯一武器的男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男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滴落的“嘀嗒”声。
“开始吧,我的孩子。”米凯勒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杀了他。”
她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
猎杀野兽的经验告诉她,面对陌生的猎物,尤其是被逼入绝境的猎物,需要一点谨慎。她微微俯低身体,这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男人。她很好奇——这是她第一次,以“人类”作为明确的狩猎目标。
她看到男人紧紧攥着那把匕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他的手臂,他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是因为恐惧吗?还是因为之前遭受的拷问让他虚弱至此?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偶尔看向她时,那目光里没有野兽临死反扑的凶光,只有最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求与痛苦。
她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晃。她在观察,在分析,在用她由鸟类本能和破碎人类记忆糅合而成的思维进行“思索”:对方虚弱,颤抖,几乎无法站立,气势也远不如森林里那些龇牙咆哮的猛兽。甚至不如一些被逼急了的野兔。牢房的空间狭小,对方无处可逃……
面前的这个“猎物”,并不比森林中那些肌肉结实的猛虎或獠牙锋利的野猪更强大。甚至……可能更容易处理。
随即,她动了。
没有震耳的咆哮,没有夸张的助跑。她的动作如同鬼魅,迅捷、无声、精准且突然。几乎是眨眼间,她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男人的侧后方——一个视觉和反应的双重死角。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闷响。拉撒儿锋锐如钩的指爪轻易地撕裂了男人厚重的长裤,在他大腿外侧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浓稠的暗红色。
“呃啊——!”男人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呼,身体因为剧痛猛地一抽。
但这只是开始。
拉撒儿的身影如同附着在他身上的阴影,快速移动,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新的撕裂声。第二次,爪尖划过他的肩背,带走一片皮肉。第三次,掠过他的肋侧,留下深深的血槽……她有意控制了力道和落点,避开了立即致命的部位,像是在进行一场残忍的肢解游戏,又像是猫科动物在彻底杀死猎物前的玩弄。
很快,男人身上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残破的衣物,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与原本就有的污秽混合在一起。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地上翻滚躲闪,胡乱挥舞那把匕首,却连拉撒儿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男人的反应,让拉撒儿渐渐感到一丝无聊。
除了最初那声惨呼,他之后几乎没再发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抽气声,以及喉咙里绝望的呜咽。没有野兽临死前愤怒的咆哮,没有不屈的挣扎,只有死水般的绝望。这种沉默的猎物,缺乏她预期中应有的鲜活感和互动性。
她决定结束这场变得乏味的游戏了。
像曾经高踞枝头,看准时机如闪电般扑向地面虫鼠或小鸟的自己一样,她眼中冷光一闪,身体骤然前突,锐利的指爪这一次直取男人的脖颈——那里是脆弱、致命,且能带来喷泉般鲜血效果的地方。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指尖传来熟悉的、切入皮肉筋膜、碰触到坚硬骨骼的触感。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她的手掌。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结束了。她想着,准备感受生命在她爪下流逝的最后抽搐。
然而——
一阵剧痛,一种她在这具新身体上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冰冷的、深深嵌入血肉的剧痛,猛地从她的肋侧炸开!
“嘎啊——!”
一声完全不像人类、凄厉如伯劳哀嚎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那是属于鸟类、属于弱者遭遇致命伤害时最本能的惨呼!
发生了什么?!她纯黑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涌上的、对疼痛与未知的恐惧。她低下头,这才看到——那把原本握在男人颤抖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竟然深深没入了自己身体的左侧肋下!只留下缠着破布的刀柄在外面!
他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在她专注于撕扯他脖颈的时候?在他生命最后的一瞬,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和意志,完成了这绝望的一击?
她无法理解。剧烈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对自己正在流血的恐慌淹没了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翻涌的情感——是对猎物竟敢反抗、竟能伤害到自己的暴怒?是对自己大意受伤的懊恼?还是对那冰冷金属嵌入体内、生命可能随之流逝的最原始恐惧?
她只知道一件事:必须!立刻!彻底地!杀死他!
“咯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脆响。
她用尽力气,五指狠狠收拢!男人的颈椎在她的指爪下彻底断裂,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猛地歪向一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他攥着匕首的手,也终于无力地松开。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男人的尸体瘫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插在她肋间的匕首因为自己的动作被带动,传来更剧烈的痛楚,让她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鲜血从她的伤口和男人的脖颈同时涌出,在地上汇成更大的一滩。但她此刻无心去品尝猎物的血肉,也顾不上什么“穿刺”的仪式感。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只有肋间持续不断的火辣刺痛,以及随之而来的,让她手脚微微发凉的虚弱感。
受伤了……她受伤了……会死吗?像那些被她杀死的猎物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要上这堂课,我的孩子。”
铸铁大门再次被打开,米凯勒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责备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彻底失去生命的男人尸体,然后落在拉撒儿惨白的脸和肋间那柄显眼的匕首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温暖、柔和的白色光团在他掌心凝聚,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散发出令人安心和舒适的气息。
拉撒儿纯黑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光团,都忘了疼痛。这是什么?又是那种叫作“魔法”的力量吗?
米凯勒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拔刀,而是将那只凝聚着光团的手,轻轻贴在了她匕首周围的伤口上。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伤口,驱散了部分的冰冷和剧痛。拉撒儿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流血似乎止住了,某种麻痒的感觉传来,那是……愈合?这光,在治疗她?
“拥有智慧的生灵,与只凭本能的野兽不同。”米凯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而富有教导意味,“他们不只有垂死一搏的勇气,更有能将这勇气转化为致命一击的……狡猾、隐忍,或者,仅仅是绝望中迸发的、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他们会装死,会示弱,会利用你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和大意。”
他的手掌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治愈能量,另一只手缓缓地、温柔地将匕首一点点抽出。
“所以,记住了,我的孩子。”米凯勒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面对敌人,尤其是在你确信胜利在握时,更要保持绝对的警惕。在彻底确认对方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断绝所有生机之前,永远、永远不要掉以轻心。轻敌,是通往死亡最短的路径。”
拉撒儿感受着伤口处逐渐平息的痛楚和暖意,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死去的、却在最后时刻给予她重创的男人。米凯勒的话,结合着肋间残留的痛感和刚才那惊魂一刻的恐惧,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刻进她的意识里。
“猎杀”,不只是力量与速度的游戏。那些会思考、会伪装、会在沉默中积蓄最后一击的“猎物”,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可预测。
“今天这堂课教给你的东西,”米凯勒收回手,那温暖的光团也随之消失。她肋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记住了吗?”
她抬起头,纯黑的眼眸里惊魂未定,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记住了,米凯勒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