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教训——那柄冰冷匕首刺入肋骨的剧痛——如同最有效的催化剂,让拉撒儿的狩猎本能发生了一次淬炼般的质变。
谨慎取代了鲁莽,狡猾开始与野性融合。她不再仅仅依赖速度和力量进行碾压式的猎杀,而是开始观察、设伏、引诱,甚至利用环境制造微小的优势。
在对付那些皮糙肉厚或行动迅捷的魔兽时,她会故意留下受伤的痕迹,伪装虚弱,引诱对方进入更适合自己发挥的地形。
她学会了耐心,可以在一个地方潜伏数小时,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如同最老练的猫科动物,也如同她伯劳祖先等待弱小飞禽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
森林中,她成为了无可争议的顶端。寻常野兽早已不值一提,那些曾经需要费一番力气,甚至可能受伤才能拿下的凶悍魔兽,如今在她全新的狩猎方式面前,也已变成了可以玩弄的对象。
她开始享受这种支配感,享受看着那些强大的生物在她精心设计的陷阱或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下,从凶悍转为困惑,再转为绝望的过程。森林不再是单纯的猎场,渐渐变成了她验证新想法、尝试新游戏的私人乐园。
然而,就在她对这片乐园的掌控力达到顶峰时,米凯勒下达了新的禁令:禁止她再独自前往森林。
她对此感到一丝不解,甚至隐约的不快,但服从米凯勒的命令,几乎已经成了她新生命中仅次于狩猎本能的基础法则。她没有质疑,只是默默地将那股对广阔森林和自由狩猎的渴望压抑下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圣所内部,以及米凯勒安排的新课程上。
每隔一天,都会有新的“训练对象”被送到洞穴底部一个更加开阔、宛如古老斗技场般的巨大石室。这些人不再是像最初那个冒险者一样虚弱不堪,他们眼神中往往还残留着战斗的锐气或求生的炽热,身体也更加强壮,有些明显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或冒险者。
拉撒儿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或许是更远的城镇,或许是路过的商队护卫,或许是其他察觉到这里异常而来调查的人……她只知道,他们比审讯室里那个男人“有趣”得多。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隐隐期待着下一次训练的到来。
因为人类……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们的肉体力量,在同等体型下,往往比不上那些肌肉虬结的魔兽。但对他们,有时却需要投入比对付魔兽时更多的心思。他们不像野兽那样直来直往,他们会佯攻,会在有限的斗技场环境中设下简陋却有效的绊索或陷阱,会利用地形死角,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甚至会用语言、表情、虚假的投降来迷惑她。
那种在死亡边缘挣扎时迸发出的智慧闪光、不屈意志和最后的疯狂反扑,每一次都让她感到一种战栗般的兴奋。撕开他们喉咙时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似乎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比魔兽之血更醇厚、更令她着迷的“味道”。
“你进步得很快,拉撒儿。”在一次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名持盾剑士后,米凯勒抚摸着她的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他指尖冰冷的触感穿过银灰色的发丝,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和被认可。
拉撒儿微微眯起纯黑的眼眸,像只被主人夸奖的鸟儿一样,享受着这份嘉奖。但米凯勒接下来的话,让她全身的细胞都仿佛被瞬间点燃。
“现在,”米凯勒收回手,看着她骤然亮起,充满纯粹渴望的眼睛,“是时候学习一些更加强大的‘知识’了。”
更强大的知识?比现在撕碎猎物、聆听哀嚎、品尝鲜血的自己更强大?拉撒儿无法具体想象,但那未知的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让她兴奋得微微战栗。
她忍不住凑上前,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米凯勒那只刚刚抚摸过她的手背,留下几个浅浅的、发白的齿印——这是属于野兽的撒娇方式。
“哈哈哈,”米凯勒难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斗技场石室里回荡,脸上带着近乎宠溺的纵容,“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感兴趣了。来吧,孩子,我们很久没去森林了。”
森林!这个久违的词让她几乎要雀跃起来。她用力点头,主动拉起米凯勒冰冷的手,几乎是拽着他,脚步轻快、近乎蹦跳地朝着通往森林的通道跑去,黑色的皮鞋踩在石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他们没有去她常去的狩猎区,而是深入到了魔兽气息更加浓郁、光线也更加幽暗的森林深处。这里弥漫着更原始、更危险的味道,让拉撒儿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耳羽在头巾下微微颤动,纯黑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阴影。
“拉撒儿,”米凯勒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教导者的平稳,“还记得这个吗?”
他抬起手,没有复杂的准备,只是几个简短而富有韵律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熟悉的光芒在他掌心上方汇聚、拉伸,最终形成了一支凝实而锐利的光之长枪。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而凛然的气息,让周围窥视的魔兽都发出了不安的低吼,向阴影中退去。
魔法。拉撒儿纯黑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支光枪,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肋下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传来一阵幻痛。她对这个东西记忆犹新——既是带来剧痛和恐惧的武器,也是治愈她伤口的温暖力量。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混杂着敬畏、警惕和一丝好奇。
“今天,我要教你的,就是关于‘力量’的另一种形式。”米凯勒持着光枪,缓缓说道,“但是,我的孩子,你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你是女神赐予的奇迹,是超越了凡俗血肉的造物。”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种庸俗的、人人皆可研习的魔法,配不上你独一无二的身份和潜力。”
话音刚落,他手臂猛地一振!
光枪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贯穿了数十步外一头刚刚从灌木后探出头、正准备悄悄溜走的熊型魔兽。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被那纯粹的光之力钉在了一棵古树的树干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看到那流淌的生命了吗?”米凯勒指着魔兽脖颈处被光枪贯穿、正汩汩涌出暗红色血液的伤口,“过去,像以往一样,撕开它的血管。但这一次,不要急着进食。我要你闭上眼睛,用你的全部心神,去感受那血液的流淌,去感受那滚烫液体中蕴含的……最原始、最澎湃的生命力。”
她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她走到被钉死的魔物尸体旁,伸出尖锐的指爪,轻易地撕开了一处主要的血管。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流过她的手背,滴落在地。
她闭上眼睛,努力摒弃狩猎后的兴奋和进食的欲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背上那股温热、黏滑的触感上。起初,只有触觉和嗅觉的信息。但渐渐地,随着她精神的高度集中,一种奇异的感知开始浮现……
她“感受”到了血液的流动,不是通过皮肤,而是某种更内在的联系。那不仅仅是液体,其中仿佛有无数微小的、活跃的火花在跳跃、在消散——那是生命力正在流失的轨迹?她无法确切形容,但那种熟悉的感觉,狩猎时那种支配猎物生死的兴奋感,再次从心底升起,甚至更加炽烈!
随着她的兴奋,那流过她手背的血液,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温顺了。它们流动的速度仿佛加快,温度似乎也在升高,甚至隐约与她身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米凯勒的声音如同耳语,充满了引导和诱惑,“想象你与这血液融为一体。它不再是外物,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意志的延伸,就如同你挥动的指爪一般!引导它!命令它!”
引导?命令血液?
拉撒儿心中充满困惑,但那股与血液产生的奇异共鸣感和越来越强烈的兴奋,驱使着她尝试。她在脑海中拼命想象,想象这些滚烫的液体听她的话,想象它们不再是随意流淌,而是……像米凯勒的光枪一样,按照她的意愿汇聚成形。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从巨熊尸体中流出的、滴落在地的、沾染在她手背上的鲜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违背重力般汇聚起来。它们不再随意流淌,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红色丝带,蜿蜒着缠绕上她的手臂、她的身体。更多的血液从魔兽的尸体中被强行抽离出来,加入这诡异的洪流。
血液越聚越多,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形成一个不断旋转、蠕动的暗红色血茧!拉撒儿被包裹在其中,却没有窒息或不适,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般的充盈感和力量感。她能感知到血茧外的一切,能指挥每一滴血液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
“咔嚓……”
血茧表面出现了裂痕,随即如同破碎的蛋壳般剥落。
血液如同最忠诚的工匠和最柔韧的材料,在她体表飞快地凝聚固化,逐渐形成了一副狰狞的鲜血铠甲。铠甲覆盖了她的躯干和四肢,关节处延伸出锐利的骨刺状凸起;她的双手被包裹在如同猛禽利爪般的鲜血手甲之中,指尖延伸出近半尺长的、滴着血的猩红利刃;她的头部则被一个带有尖锐鸟喙状面甲的血盔所笼罩,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纯粹兴奋与狂热的纯黑眼眸。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由鲜血铸就的、仿佛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崭新形态,感受着四肢百骸中涌动着的、远超以往任何时刻的澎湃力量。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淹没了她。这力量……这形态……太美了……
“去吧,我的孩子。”没等她开口,甚至没等她完全适应这新的身体,米凯勒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仿佛早已洞悉她此刻最迫切的渴望,“在狩猎中,去体会、去掌握这崭新的自己吧!”
不需要更多言语!
她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那声音透过血盔变得沉闷而更具威慑力。她忘记了那些被反复教导的礼仪,忘记了要对米凯勒行礼或回应,甚至忘记了“拉撒儿”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束缚。此刻,驱动这具鲜血之躯的,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狩猎与破坏冲动!
杀戮,开始了。
她不再仅仅依靠爪牙。心念一动,环绕在她周身的血液便会分离出一部分,在她手中凝聚成投枪、飞刃,以惊人的力量和精准度射向远处的猎物。
她开始模仿米凯勒掷出光枪的姿态,将血液长枪投出,将逃跑的魔鹿钉穿在树干上;她挥舞鲜血凝聚的长鞭,将树梢的巨鹰卷下撕碎;她让血液形成密集的尖刺之雨,将一片区域内的所有生物扎成筛子……
她杀死的生物越多,流淌出的鲜血就越多。而这些鲜血,仿佛受到了她无形力量的吸引,纷纷从尸体中渗出,如溪流般汇入她周身的血液之环中,让她的铠甲更厚,利爪更锐!
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不断自我增强的血腥风暴。森林在她脚下哀嚎,变成了真正的、只属于她一人的猩红炼狱。
直到太阳西斜,昏暗的暮光透过被鲜血染红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拉撒儿终于停下了不知疲倦的杀戮,回到了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处、仿佛欣赏杰作般观看着这一切的米凯勒身边。
此刻的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人形。鲜血铠甲厚实得如同实质的肌肉,不断有新的血液从林间各处汇来,附着其上,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流淌的鲜血聚合体,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眸,依旧在血盔的缝隙中燃烧着未熄的狂热。
“玩耍结束了,拉撒儿。”
米凯勒平淡的声音,如同带着某种特定的频率,穿透了包裹她的鲜血轰鸣和杀戮余韵,直接在她混沌兴奋的意识中响起。
那团庞大、不稳定的血液猛地一滞。随即,像是听到了绝对命令的士兵,开始迅速向内坍缩、回流。厚重的铠甲变薄、消散,狰狞的利爪收缩、褪去,汇集的鲜血如同退潮般,一丝不剩地没入她体内,经由皮肤,消失不见。
几秒钟后,站在米凯勒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穿着修女服、银灰短发、纯黑眼眸的少女。只是,那身原本洁白、边缘带着金线的崭新修女服,此刻已被彻底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甚至还在缓缓向下滴落着浓稠的血珠。浓烈的血腥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比任何屠宰场都要刺鼻。
“感觉如何,我的孩子?”米凯勒问道,目光落在她那双依旧闪烁着亢奋余烬的眼睛上。
拉撒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头脑仿佛仍浸泡在刚才那无边血海与极致力量的狂潮中,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回味着操纵鲜血、主宰生死的快感,另一半则努力试图理解现状和表达感受。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带着细微颤抖、仿佛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血……好美……好强……”她抬起自己已经恢复原状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想要……更多……”
“没错,就是这样!”米凯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那冰冷的火焰此刻燃烧得无比炽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这就是你的能力!这就是潜藏在你血脉之中,女神赐予你、赐予我们这个时代的至高祝福!拉撒儿,好好记住这种感觉,好好利用这份天赋!这将是你作为神罚代行者,涤清世间污秽与不敬的最大倚仗!”
他的话语激昂,充满了疯狂的信奉和巨大的期待,如同在宣告神谕。
但拉撒儿已经听不真切了。米凯勒后面的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血色帷幕传来,模糊不清。她的心神,再次不可抗拒地沉溺进了刚才那场血腥狂欢的余韵之中。
力量奔流的触感,血液欢唱的韵律,生命在她指尖流逝的战栗……这些感觉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让她站在原地,纯黑的眼眸失焦地望着染血的双手,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满足而空洞的弧度,久久无法自拔。
森林重归寂静,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一片狼藉的杀戮场,默默见证着这场禁忌“课程”的结束,与一个更加危险存在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