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熟悉的石壁穹顶。而是由深色原木拼接而成的低矮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气,还有……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她有些茫然地坐起身,身下传来的不是丝绸的顺滑质感,而是粗糙麻布摩擦皮肤的刺痒。
环顾四周,一切景象都与她所习惯的洞穴圣所截然不同: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简陋的木屋。她正坐在床上,身下仅有一张麻布床单。房间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仅有一张木桌,一条与之相配的长凳。而在房间的一角,一座用泥巴粗糙垒砌的炉灶正冒着淡淡的青烟,灶膛里的火似乎刚点燃不久。
她的目光被炉灶前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背对着她,正踮着脚,努力用一根长长的树枝疏通着炉灶上方的烟囱。
她有着一头温暖的、略显蓬乱的棕色短发,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粗布衣裙,袖口和裙摆都短了一截,显然不合身。烟囱似乎有些堵塞,少女被呛得连连咳嗽,小小的肩膀随着咳嗽不住耸动。
“咳、咳咳……真是的,每次下雨后都这样……”
终于,随着她努力地疏通,一股黑烟顺利地从烟囱口涌出,飘散到屋外。更多的烟开始顺从地沿着通道上升,屋内的烟气迅速变淡。少女松了口气,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这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烟灰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狼狈但难掩可爱。一双棕色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因为烟熏而微微泛着泪光,却依然带着一种鲜活的光彩。
是“莱尼奥斯”。那些属于这个棕发女孩的记忆碎片,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
拉撒儿纯黑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身体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状态。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尖锐的指爪微微张开,如同随时准备扑击的猛禽。
“你,”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谨慎,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少女身上,“是谁?”
少女——莱尼奥斯,似乎对她充满敌意的姿态和那非人的利爪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或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我叫莱尼奥斯。”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稚嫩,“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曾经是我的。”
“但它现在是我的了。”拉撒儿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示主权。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前冲!锋利的指爪直取少女看似毫无防备的脖颈——她要像撕碎那些训练对象一样,撕碎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这个可能会威胁到她对自己身体掌控权的“残影”!
然而,预想中血肉撕裂的触感却并未传来。
她的爪尖穿过了少女的脖颈,如同穿过一片雾气,没有遇到任何实质的阻碍。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回头望去,莱尼奥斯仍然站在原地,毫发无损,棕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无奈与悲伤。
“你杀不掉我的。”莱尼奥斯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彼此的一部分了。就像被强行揉在一起的两个面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拉撒儿收回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爪,又看看面前虚幻又真实的少女,纯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如果你是莱尼奥斯,”她追问,声音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带着真实的疑问,“那我是谁?我是拉撒儿·乌尔戈,还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伯劳?”
“嗯……应该都是吧。”莱尼奥斯向前走了几步,在粗糙的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
拉撒儿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或者说,”莱尼奥斯抬头看着她,目光坦然,“我们两个合在一起,才是‘拉撒儿·乌尔戈’。缺少了任何一部分,都不是完整的‘我们’。”
“我不明白。”拉撒儿皱起眉,这是她很少会做的表情,这是属于人类的困惑,“如果我们是‘拉撒儿’,为什么之前我从未意识到你的存在?一直只有‘我’。”
“因为我刚刚……醒过来。”莱尼奥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拉撒儿那只还微微张着、指甲尖锐的手。她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与拉撒儿冰冷、柔软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拉撒儿下意识地想抽回,但少女的手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让她感到……安定的力量。她暂时放弃了收回手的想法。
“那些白衣怪人觉得,”莱尼奥斯继续解释道,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屋的墙壁,看向某个遥远而痛苦的地方,“最先苏醒、占据这具身体主导权的,应该是我——‘莱尼奥斯’的人类意识和记忆。他们认为这样能保留智慧和可控性。”
她苦笑了一下,“但实际上最先醒来的,是拥有最强烈生存意志和本能驱动力的你——那只伯劳的意识。是你撑起了这具新生的身体,最先学会了移动、感知,甚至……狩猎。”
“所以,”拉撒儿纯黑的眼眸盯着莱尼奥斯,语气重新带上了一丝警惕,“你现在出现,是想要夺走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吗?”
莱尼奥斯坚定地摇了摇头,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或攻击性,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伤。
“不。我不想。”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已经……变成‘怪物’了,拉撒儿。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活下去。”她握紧了拉撒儿的手,仿佛想传递某种力量,“但是,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进拉撒儿那双纯黑、非人的眼眸深处。
“这是你第一次拥有如此灵活、能使用工具的双手,第一次学会像人一样进行复杂的思考,可以像人一样去感受这个世界。你是一只获得了不可思议新生的小鸟。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是作为‘莱尼奥斯’的替代品,也不是作为那些怪人期望的‘兵器’,而是作为‘拉撒儿’,去尝试……过上新的生活。像一个人,或者说,像一个真正自由的生灵那样,去生活。”
“像人一样生活?”拉撒儿更加困惑了,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天真的残忍,“我不明白。人不就是像我这样生活的吗?”
“什么?”莱尼奥斯愣住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拉撒儿看着她吃惊的样子,纯黑的眼眸里只有平静的不解。
“大主教说,我是特别的。”她陈述道,仿佛在说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而且,我现在的生活,似乎和你记忆中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你有叫作‘爸爸妈妈’的人,他们会给你食物,会抚摸你的头。”拉撒儿掰着指头一条条数着,逻辑清晰得可怕,“我也有大主教。他给我食物,教我东西,也会抚摸我的头。这不一样吗?”
“你会去森林里,摘那些我不认识的草,带回家。”拉撒儿继续道,语气平淡,“我也会去森林里,狩猎。森林对我们来说,都是要去的地方。”
“你会学习怎么洗衣,怎么生火。”她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炉灶,“我也会学习怎么说话,怎么写字。我们都在学习‘人’应该做的事情。”
她坦然地看向已经说不出话的莱尼奥斯:“这么看来,我们不是一样的吗?都在像人类一样生活,都在被教导,都在使用森林。而且大主教说,我的生活更有意义,因为我在为伟大的目标做准备。”
莱尼奥斯彻底沉默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拉撒儿这套基于她自身经历和米凯勒灌输而形成的、冰冷而自洽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却有着野兽眼眸和思维的“自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悲哀。
拉撒儿并非在故意狡辩或挑衅,她是真的如此认为。这种认知上的鸿沟,这种将血腥训练与日常劳作、将精神控制与父母关爱等同视之的天真……或许,这才是她最残忍的地方。
木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炉灶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雀的啁啾。
“……也许,”最终,莱尼奥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是我们都还需要再想想。”她疲惫地垂下眼帘,“我的家随时欢迎你来。如果你难受、不知怎么办,可以来找我商量,无聊的时候也可以。”
她不再试图说服或纠正,只是提供了一个存在和对话的可能性。
拉撒儿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对商量这个概念还很模糊,但可以再来这个信息她接收到了。“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告别,“再见。”
“再见……拉撒儿。”莱尼奥斯轻声回应,身影似乎随着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
……
她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石壁,身下是她喜欢的、铺着柔软丝绸的床铺,枕边散落着她收集来的各种亮晶晶的金属片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彩色玻璃碎渣。这是她在圣所里的房间,她的“巢穴”,她安全的,温暖的家。而刚才的一切——木屋、炉灶、棕发少女——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手。一切如常。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叫作莱尼奥斯的女孩微弱的存在感,像一丝遥远的回音,萦绕在意识的某个角落。
女孩最后那声“再见,拉撒儿”,那语气,那音调……不知为何,竟让她隐约联想到了米凯勒大主教。
都是叫她“拉撒儿”。
都是用一种……她不太能完全理解,但感觉很重要的语气。
她甩了甩头,将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天快亮了,很快,米凯勒大人就会来叫她,进行新一天的训练,或者学习新的“知识”。
她躺回柔软的丝绸床铺,蜷缩起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亮银色的金属,纯黑的眼眸望着一旁的石壁,久久没有闭上。